他就那么瘫坐在王座上,呆呆地望着窗外。
那片海域,原本舰船如云。黑色的帆遮住半边天,密密麻麻的船体挤在一起,推进器搅起的浪花能把这片海染白。
怪物从船舱里涌进涌出,像蚂蚁,像蝗虫,像永远不会枯竭的黑色潮水。
现在——
空空荡荡。
只剩寥寥几艘负责警戒和日常巡逻的船只在远处游弋。
那些船小得可怜,孤零零的,像几只迷路的蚂蚁,在那片广阔的海面上飘着。
他耗费数十年心血打造的庞大帝国。
他引以为傲的海渊之眼。
一夜之间。
被削去了大半。
“瀚海行宫…”
他喃喃地吐出这几个字。
那几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,沙哑,含混,像嚼碎了什么东西又吐出来。
但在这间寂静得可怕的舱室里,每一个音节都砸得清清楚楚。
声音里带着一种东西。
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。
忌惮。
不,不是忌惮。
是愤怒。
是疯狂燃烧的、要将一切都焚成灰烬的怒火。
他戈尔萨,盘踞这片海域几十年的霸主,什么时候忌惮过谁?
他猛地站起身。
那具臃肿的躯体从王座上弹起来,动作快得不像个胖子。
脚下的地毯被他踩得陷下去,身后的王座吱呀乱响,他全不在乎。
“来人!”
声音沙哑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疯狂。
舱门立刻被推开。
三名留守的伪人头目冲进来,单膝跪地,头颅低垂。
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,像被同一根线牵动的木偶。
“召集还能动的所有舰船,所有兵力!”
戈尔萨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那双被赘肉挤成细缝的眼睛里,猩红的光芒闪烁不定。
“我要亲自去看看,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!”
“是!”
伪人头目们齐声应下,起身就要往外走。
“等等。”
戈尔萨突然开口。
那三个伪人头目同时停下,转过身,疑惑地看着他。
戈尔萨站在原地。
胸口还在起伏,呼吸还在粗重,脸上的肥肉还在抖。
但那双眼睛里的猩红光芒,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不是熄灭,是沉下去。
沉到更深的地方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喉咙里滚了滚,又咽回去。
半晌。
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。
那口气很重,很沉,像是从肺最深处挤出来的。
摆了摆手。
“…不用去了。”
伪人头目们面面相觑。
一个胆子稍大的抬起头,对上戈尔萨那双暗下去的眼睛,浑身一个激灵。
“下去吧。”
戈尔萨说。
声音很轻,轻得不像刚才那个嘶吼着要亲自出征的人。
伪人头目们不敢再问,低头退出舱室。
舱门在身后缓缓关闭,咔哒一声,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。
舱室里又安静下来。
戈尔萨转过身。
他走到那扇巨大的舷窗前。
窗玻璃擦得很干净,几乎透明,外面幽暗的海水一览无余。
偶尔有几条发光的深海鱼游过,拖着幽蓝的光尾,一闪即逝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鱼,看着那些海水,看着海水里倒映出的、自己那扭曲的身影。
不去探查了。
去了又如何?
如果执政官和那支大军真的全军覆没——如果那支他耗费数年心血、抽调大半兵力打造的精锐,真的被那个该死的行宫全部吃掉——那派这几艘留守的船去,不过是送死。
如果它们只是被困在某处,或者失去了联络,那迟早会自己回来。
他等不起。
或者说——
他不想再等了。
“瀚海行宫…”
他再次念出这个名字。
这一次,声音里没有任何颤抖,没有任何沙哑,没有任何愤怒的余烬。
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。
那种平静像冰封的海面,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那几秒的死寂。
戈尔萨站在舷窗前,盯着玻璃上自己那张扭曲的脸。
“早知道你们这么难缠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当初就该亲自出手,把你们按死在萌芽里。”
那只布满符文的右手,缓缓握紧。
拳头攥得指节发白,手臂上青筋暴起,像无数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。
那些符文被肌肉撑开,又在攥紧时挤在一起,闪烁着不稳定的暗红光芒。
能量波动从拳心涌出,像沸腾的岩浆在血管里奔涌。
周围的空气都开始震颤,那扇舷窗的玻璃发出细微的嗡鸣。
“但现在也不晚。”
他转过身。
那双眯成细缝的眼睛里,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。
取而代之的,是纯粹的、疯狂的杀意。
那杀意像实质,从他眼底喷涌而出,把整个舱室都染上一层暗红的色调。
“既然你们能吃掉我一半的兵力——”
他抬起那只握紧的拳头。
“那我就亲自带队,把剩下的所有兵力压上去。”
拳头停在半空,符文闪烁得更剧烈,能量波动像心跳,咚,咚,咚。
“我倒是要看看——”
他咧开嘴。
那张肥厚的嘴唇扯开一个弧度,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黄牙。
那笑容狰狞,疯狂,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你们这张嘴,能吞得下多少!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那股气吸得很深,胸腔鼓起,肩膀耸起,整具臃肿的躯体都膨胀了一圈。
然后缓缓吐出,像吐出最后一点犹豫,最后一点忌惮。
只剩下杀意。
他没有回头。
就那么背对着舱门,背对着那三个刚刚离开的伪人头目,声音冰冷如深海玄冰,一个字一个字砸出来:
“传令——”
舱门外,那三个还没走远的伪人头目猛地停下脚步,转身跪地。
“海渊之眼,所有力量,全部集结。”
“目标——发生战斗的那片海域。”
“我要亲眼看着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窗外,幽暗的海水缓缓涌动。
那些深海鱼还在游,拖着幽蓝的光尾一闪而过。远
处的海底山脉沉默地蹲伏,像沉睡的巨兽。
海水深处,暗流无声地旋转,汇聚,酝酿着什么。
而在那遥远的、已被鲜血染红的海域——
燃烧的残骸仍在冒烟。
那些焦黑的骨架歪斜在海里,有的还露在水面上,有的已经半沉。
浓烟从各处升起,在晨光里飘散,被风吹向远方。
尸体层层叠叠,随浪涌动,互相碰撞,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
暗红的海水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,像一层厚厚的油膜,覆盖着那片曾经的战场。
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惨烈的战争。
猎人与猎物的位置——
正在发生着最终的、也是最彻底的逆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