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开始听到臧霸这么说时,在座的面面相觑,都觉得臧霸别有用心。
他可不是什么谦谦君子,哪有嫌封地大的?他这么说,最大的可能是知道自己不可能封在这里,又不愿意看着高览独吞,索性装出一副大公无私的样子,向大将军表忠心。
听了臧霸的详细解说之后,他们才反应过来。臧霸不是想恶心高览,而是这片土地真的太大了,大到了他不敢想象的地步。
根据臧霸的描述,扶南人对这片土地的了解极其有限,直接控制更是仅限于湄公河沿岸的几个小国,对支流中下游的诸国只是羁縻而已,对支流上游的广大地域几乎一无所知。
对中原人来说,这片土地就是一片蛮荒之地。勉强比拟一下,就是夏商时的东夷,春秋时的吴越,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:地广人稀,鱼米之乡。
听了这八个字,在座的人不约而同的发出恍然的笑声。
他们可太懂这八个字的意思了,尤其是后四个字。
鱼米之乡代表着物产丰富,生存容易,也代表着易生水患,财富积累不易。水患一来,几十年的积蓄就会一扫而空。因此,百姓往往更关注眼前的生活,不会有太多的长久打算。
几百年前,太史公司马迁就给这些地区下了评语:无冻饿之人,亦无千金之家。
这句评语用来评价扶南,竟然出奇的准确。
扶南不就是更大的江南?
臧霸又说,据他初步估计,这片土地的面积大概可以和中原的青徐四州相当。这么大的一片土地,又没有什么阻隔,经过开发之后,必然一统。但凡出现一个实力稍强的就会侵吞邻国,以求统一。就算你没有侵吞别人的野心,也挡不住别人来侵吞你。
这就像春秋时的邦国林立,必然会互相侵吞,先是五霸,最后只剩下七雄。
如果想保持太平,只有一个办法:众建诸侯而分其力,将真正的控制权让给朝廷。由朝廷主持大局,在座的王侯才能相安无事,不必互相攻伐。
臧霸说完,起身对高览深施一礼。“某冒昧,为右将军计,放肆之处,还请右将军海涵。”
高览嘴角抽了抽,皮笑肉不笑,微微欠身。“宣高虽是武夫,却能老成谋国,实在不易。览不才,当上书大将军,请宣高共治扶南,以求长治久安。”
臧霸连忙摇手。“右将军言重了。正如右将军所言,某本武夫,不懂治国之道,只是身在泰山之侧,久闻诸侯攻伐之事,略知一二而已。张主簿博学大儒,比某高明十倍,足以辅佐右将军。只是他初来乍到,还不熟悉情况,这才让我占了先。”
听到张昭的名字,高览消了气。
臧霸的话听起来冒昧,却也是事实。有张昭在,就算他能隐瞒一时,也隐瞒不了一世,反倒落得个不忠的恶名。他一旦有了异心,麾下将领有样学样,这里就不可能太平。
四州之地,的确也太大了,哪怕是对异姓王来说。
从长远计,反而是臧霸的方案最稳妥。遵循中原惯例,以郡封王,以县封侯,既能享富贵,又不足以滋生野心,引起朝廷忌惮。
周瑜仅以一县之地称王,便是明证,可见世家子弟的见识果然与众不同。
高览转头看向张昭。“主簿,你看呢?”
张昭抚须点头。“知止不辱。南海都督不枉生在圣贤之地,忠孝出于自然,毋须读书,也能不失天性。”
臧霸身为南海水师都督,明明可以不多嘴,保持与高览的关系,偏偏要在大庭广众下主动出头,不惜得罪在座的诸将,其实是帮他这个徐州乡党发声,减少其他人对他的敌意。
这份情义,他必须接住,同时投桃报李。
高览的脸有点热,讪讪说道:“既然如此,那就请主簿执笔,上书大将军,为诸将请功。”
——
十月下。
楼船整装待发,袁熙挽着沮授的手,将他送到跳板前。
“大司空,洛阳的事,就拜托你了。”
沮授深施一礼。“谢大将军信任,授此去,必当据理力争,为天子解说利害,为大将军表忠孝之心。”
“有劳,有劳。”袁熙拱手还礼,送沮授登船。
沮授再拜,转身登上楼船,又向袁熙行礼,这才下令起航。
船尾的数只巨轮开始转动,揿起雪白的浪花,推动着楼船缓缓起动,越来越快,渐渐消失不见。
袁熙站在岸边,看着楼船驶远,已经看不清沮授的脸,却还是盯着那几个巨大的轮子出神。这是军器监刚刚试制成功的轮桨,据说效率比橹还要高出几成。袁熙不知真假,却可以让他们试试。
“那船舱里,有五头犍牛。”张纮走了过来,轻声说道。
“是么?”袁熙有些意外,他刚才还在想呢,这么大的轮桨,人怎么推得动。
“这么大的轮桨,用在江河之中作用不大,在海上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优势。”张纮轻声笑道:“自从大将军允诺海外可封异姓王,出海征伐已经成了很多人的梦想,兵器、战具也以海战为主了。如果这轮桨真如他们所说,将来出海,又多一分把握。”
袁熙转身往回走,与张纮轻声议论。“那牵星定位之术,研究进展如何?”
“听说快成了,这次周公瑾出兵助阵,用的就是这种定位术,横穿涨海,省了大半路程。”
“省这么多?他们这次用了多少天?”
“半个月,这还是在风向不完全符合的情况下。为策万全,也没有完全走直线,而是靠近朱崖外侧,以为地标,方便纠偏。若依赵爽的意见直航,还能再节省几天。”
袁熙微微一笑。“周公瑾还是谨慎之人。”
“的确如此。君子不二过,他已经错了一次,不想再错一次,也是自然。”
“既然他不肯独占夷洲,那就再派人去过去设郡县吧。不要急着一下子全派过去,先派一部分,看看当地地形,如果不够,再派也不迟。官员多了,赋税太重,激起当地人的叛乱,反而不美。”
“大将军所言甚是。现在要用人的地方多,都去了夷洲,将来右将军要人,可就无人可派了。”
“右将军那里,有张子布等人,应该差不多了吧。”
“不好说呢。”张纮摇摇头,提醒道:“从最近收到的几封军报来看,右将军前期的准备并不充足,进军也有些仓促。亏得当地没有大国,否则胜负难料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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