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熙略作思索，就接受了程昱的建议，命人请张昭来见。

    在此之前，张纮等人已经旁敲侧击的提过几次，希望他能辟除张昭。他一直觉得时机不合适，没有采纳。现在程昱又提，而且直说张昭想做吴王的宾客，他不能再置之不理。

    他安排袁谭就国，就是不希望袁谭被人打扰。以张昭的名声和学问，在彭城不可能赋闲，他特意跑到吴国来，很难让人不生疑。本着防患于未然的原则，不管他是怎么想的，都不能让他在吴国滞留。

    别的不说，冲着程昱主动提，就知道隐患有多大。

    袁熙没想到的是，张昭还没来，袁谭先来了，还没入座就开门见山。

    “你打算怎么安排张子布？”

    袁熙不敢怠慢，起身相迎，请袁谭入座。“王兄有什么建议？”

    “我倒没什么建议，只是想告诉你，张子布是我请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请的？”袁熙微怔，不免犹豫。

    如果是袁谭主动请张昭来的，这就有点麻烦了。他不能留张昭在吴国，却又不能不考虑袁谭的情绪。

    “当初我率部取广陵，临江观兵，张子布曾劝孙仲谋归降，只是未能成功，从中作梗的就是刚被封为舒王的周公瑾。孙氏归降后，你一直没有辟除张子布，我现在领了着史的任务，就想请他来助我一臂之力，也算是报答他当年的情分。”

    袁谭皱了皱眉，一声叹息。“因为力主归降，他当年受了不少委屈，我袁氏不能再亏待他。”

    袁熙明白了袁谭的意思。

    张昭当年劝孙权投降，并不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，否则他这几年不会一直隐居乡里。他之所以违背孙策的遗愿，劝孙权投降，只是因为认可袁氏，想避免一场战事。

    对袁谭来说，如果张昭当年成功了，后来的情况或许就是两样。

    如今支持袁氏，劝孙权投降的张昭没有得到重用，阻止孙权投降的周瑜却封了异姓王，很容易让那些支持袁氏的人心寒。袁谭请张昭来，除了报答张昭本人，更是极力挽回影响。

    他必须妥善处理此事，免得辜负了袁谭的一片苦心。

    “王兄，高伯瞻正在准备进兵，目标是一大片平原。”袁熙取来地图，铺在袁谭面前，解释了这次战事的意义。“当地没有大的邦国，战场取胜并不难，难的是治理。”

    袁熙最后说道：“我需要能够施以仁政，教化当地百姓，化夷为夏的能臣。”

    袁谭有些意外。“你觉得张子布能胜任？”

    “我还没见过张子布，但我想，他能协助孙伯符治理江东，肯定也能协助高伯瞻治理好新征服的土地。武力可以击败对手，却无法获取人心，唯有仁政可以。”

    “这么说，你要重用他？”

    “如果他有这样的能力。”袁熙轻声笑道：“袁氏代汉，总不能如光武一般空谈天命，徒引谶纬。如果我们不仅能拓土万里，还能教化蛮夷，将来藩国数十，封君百数，新增户口千万，还有谁能置疑我袁氏的天命虚妄，还有谁会依恋偏安辽东的汉室？”

    袁谭恍然大悟。“原来这才是你要封异姓王的原因？”

    “重赏之下，必有勇夫。我袁氏得天下顺利，将士们功劳不够，封侯者少，心里难免有些遗憾。若不加以释放，这些武夫迟早会生事。与其让他们内斗，不如让他们去开疆拓土。但是，他们只会征服，施政、教化还需要张子布这样的文臣。”

    袁熙嘴角轻挑。“王兄想必也清楚，使汉朝崩溃的不仅是羌乱，还有仕途无望的太学生，他们的破坏力可不比羌人弱。现在，我给他们一个机会，能走到哪一步，就看他们自己了。”

    袁谭露出释然的笑容。“若是如此，我就放心了。我会将你的良苦用心转告张子布，免得他生疑。”

    袁熙拱拱手。“不仅是张子布，其他人也是如此。如果有人不愿意做官，只想安心修史，留在吴国也无妨。大陈肇立，不仅需要追求富贵的能臣猛将，也需要安贫乐道的学士。”

    袁谭听出了袁熙的言外之意，哈哈大笑。“你放心，我不会让他们吃得太好。”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张昭很快就来了。

    袁熙看到张昭的第一眼，就觉得张昭与众不同。年近半百，却身形挺拔，气宇轩昂，正气凛然，俨然“温而厉”的夫子再生，令人不敢轻视。

    袁熙难得的起身相迎。除了张昭的正气之外，也是给袁谭面子。

    张昭大感意外，连忙上前几步，抢先施礼。“彭城布衣张昭，见过大将军。”

    袁熙展颜一笑。“君子固穷，正是子布写照。之前多有怠慢，还请子布恕罪。”

    张昭鼻子一酸，险些落泪。有了袁熙这句话，他这几年的寂寞值了，这几个字就足以让他青史留名。

    “大将军谬赞，昭愧不恨当。昭漂泊半生，功业未立，又无德行可言，愧对君子之名。”

    袁熙哈哈一笑。“夫子也有不遇之时，这正是天将降大任于子布的征兆。南方之事，就拜托子布了。”

    一旁的侍从夏侯称听了，惊讶不已，忍不住看了袁熙一眼。

    他到袁熙身边的时间虽然不久，却也有好几个月了，见过无数次袁熙召见人才，却没见过袁熙如此重视一个人，居然将他捧到了与孔子一般的地步。

    孙翊也很惊讶，但他更关心的是张昭的反应。以他对张昭的了解，张昭这把老骨头可能要扔在还没征服的南疆了。

    士为知己者死，张昭当初对他的长兄孙策忠心耿耿，就是因为孙策对他推心置腹。后来与次兄孙权不睦，也是因为孙权不如孙策一般信任他，反倒因为他的脾气过于刚正而有所忌惮。

    是不是真心相待，会在平时不经意的细节中体现出来，瞒不住人。孙权既不能像孙策一样以真心相待，又没有足够的城府，平时难免会露出勉强之意，这些都影响了他与张昭的关系。

    论起与儒生士大夫交往的礼仪，袁熙明显要高出孙权一大截。

    他心里非常清楚，袁熙之前对张昭的印象并不好。甚至可以说，袁熙对张昭这一类的士大夫印象都不好。如今是形势不同了，想法有所不同，还只是出于礼貌，孙翊分不清楚。

    反正他看不出破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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