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的夜晚,约定的时间到了。
孙彪在营中点齐人手,亲自押送着筹备好的粮食,离开营地,前往城郊那处偏僻的河湾。
粮车用布蒙盖得严实,拉车的骡马蹄子上也包了粗布,一行人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行进。
抵达约定的河湾时,林默已经在那里等候了。
他身边只跟着孙五和周七,李三被派去在稍远处望风。
河湾处有片较为平坦的滩地,远离道路,周围又有芦苇和树木遮挡,十分隐蔽。
孙彪示意手下将粮车赶到滩地中央停稳。
“林先生,久等了。”孙彪上前一步。
“孙统领来得准时。”林默回应。
双方没有多余的寒暄,立刻开始验看货物。
孙彪让人掀开粮车上的蒙布,露出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麻袋。
他随手划开一袋,抓出一把粟米,颗粒饱满干燥。
林默也上前看了看,又检查了其他几袋,确认都是上好的粮食。
接着,林默示意孙五和周七从旁边隐蔽处抬出几个同样结实的麻袋。
解开袋口,里面是洁白细腻的精盐。
孙彪伸手抓了一把,盐粒干燥,色泽纯净,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
他凑近闻了闻,又捻起几粒尝了尝,点了点头。
“粮食都在这里了,林先生可以再点一遍。”孙彪道。
“精盐也在此处,孙统领请过目。”林默道。
双方各自又简单清点了一遍对方的货物数量,确认与之前约定的相符。
“数目对得上。”孙彪道。
“无误。”林默也道。
于是,孙彪一挥手,他带来的人开始将粮车上的麻袋卸下,整齐地堆放在滩地一侧。
林默这边,孙五和周七也将装有精盐的麻袋移到滩地另一侧。
整个过程有条不紊,无人高声说话,只有麻袋落地和移动时发出的沉闷声响。
不多时,交割完成,粮食堆在一边,精盐堆在另一边。
“林先生,合作愉快。”孙彪看着那堆精盐,脸上露出笑容。
“孙统领爽快。”林默颔首。
盐粮交易至此顺利完成,未生任何枝节,双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。
河湾边只剩下货物移动后留下的浅浅痕迹,以及交易双方心照不宣的平静。
盐粮交割已毕,孙彪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靠近林默,压低声音问道:“林先生,上次你给的那香皂,孙某试过了,确实是个难得的好东西。”
“不知……先生手中,眼下还有多少存货?”
林默看了孙彪一眼,语气平稳:“孙统领对那香皂感兴趣?”
“岂止是感兴趣。”
孙彪也不掩饰,“那般好用的物件,谁见了不喜欢?孙某想着,若能多弄些,无论是自家用,还是送人,都是极好的。”
“不知林先生可否割爱,再让些给孙某?”
林默沉吟片刻,缓缓摇头:“孙统领有所不知,那香皂制作起来颇为不易,工序繁琐不说,其中几样核心原料更是稀缺难寻。”
“我也是费了不少工夫,才攒下少许,实在没有太多富余。”
孙彪脸上露出些许失望,但立刻又追问:“那……先生手头现下究竟能匀出多少?价钱好商量。”
林默似是考虑了一下,这才道:“看在与孙统领合作盐粮的份上,我此次随身倒是带了一些,不过数量确实有限。”
他说着,对周七示意。
周七转身,从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背囊中取出一个用厚布包裹的方正包裹,递了过来。
林默接过包裹,在孙彪面前打开。
厚布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块香皂,都用干净的油纸单独包着,与他上次得到的那块一般无二。
“只有这些了。”
林默道,“十块,制作不易,原料金贵,其价值孙统领是明白的。”
孙彪看着那十块香皂,眼睛亮了亮。
他立刻点头:“明白,明白,林先生开个价。”
林默报出了一个数,以每块香皂折算成银两的价格。
这个价格不菲,远超寻常澡豆香膏。
孙彪听了,略一思索,并未还价。
他显然认为这独一份的东西值这个价,甚至可能觉得物有所值。
他回头对一名心腹低语几句,那心腹快步走到后面一辆不起眼的驴车旁,从车上搬下一口不大的木箱,吃力地抬了过来。
箱子放在地上,打开。
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,在月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。
数量正好对应林默所报的总价。
“林先生请点验。”孙彪道。
林默示意孙五上前,孙五蹲下,快速清点了一遍银锭的数目和成色,朝林默点了点头。
“数目无误。”
随即林默亲手将那个装着十块香皂的厚布包裹递给了孙彪。
孙彪接过,入手沉甸甸的,脸上笑容更盛。
他小心地抱着包裹,仿佛抱着什么珍宝。
“多谢林先生。”孙彪道,“日后若还有这等好货,务必给孙某留着。”
“若原料凑巧,制作得出,自会优先考虑孙统领。”林默道。
香皂买卖,至此也顺利完成。
一口箱子换了一个包裹。
盐粮与香皂两桩交易皆已落定。
孙彪心满意足,不再耽搁。
他指挥手下,将换来的精盐搬上原本装载粮食的车辆,仔细盖好。
他向林默拱手道别,便带着人和货,如来时一般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河湾,很快消失在通往营地的夜色中。
河湾滩地上,只剩下林默、孙五、周七三人,以及那大量的粮食。
林默看着孙彪一行远去,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,这才转过身。
他没有吩咐孙五和周七立刻搬运粮食准备返回安澜村,而是将两人叫到近前。
“我们今夜不走。”林默说道。
孙五和周七都有些意外,但没有多问,只是静静听着。
林默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布袋,递给孙五。
布袋沉甸甸的,里面是些散碎银两和几串铜钱。
“这些你们拿着。”
林默道,“李三那边,我也会给他一份,你们三人,接下来一段时日就留在青阳城左近,不要回村。”
孙五接过钱袋,和周七对视一眼,仍是不解。
“留在城里,有事要做。”
林默看着他们,语气认真,“你们要想办法落脚,扮作寻常找活计的流民或小贩,混在城中或城郊。眼睛放亮些,耳朵伸长些。”
他顿了顿,详细吩咐:“青阳城里每日发生的大小事情,尤其是叛军营地的动静,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,这些,你们都要留心记下。”
孙五点头:“老爷是要我们打探消息?”
“不错。”林默肯定道,“不光是听,还要看,要琢磨。”
“若发现不同寻常的迹象,或是听到什么紧要的风声,觉得可能关乎安危或有利害关系的,就要设法将消息递回村子。”
他看了看两人:“你们三人要互相照应,也要各自小心。”
“探查消息,最要紧的是不惹人注意,保住自身。若遇危险,以脱身为先,消息次之。记住了吗?”
孙五和周七齐声应道:“记住了。”
“李三机灵,对城里也熟,你们三人以他为主,商量着行事。”
林默最后道,“粮食我自有办法运回,你们安置好之后,便开始留意周边事项。”
交代完毕,林默不再多言。
他让孙五和周七将他事先备好的另一套粗布衣裳拿来换上,又用些灰土略微改了改面容。
然后,他独自来到那堆粮食旁,开始用绳索和油布做一些简单的捆绑遮盖,做出单人驴车能勉强拖动的模样。
孙五和周七站在一旁,看着林默动作利落地收拾。
他们知道,接下来一段日子,他们便要在这陌生的城池周边,开始一场悄无声息的蛰伏与窥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