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宴进行到一半,院门外又来了一个人,是赵大山的妻子。
她约莫三十五六的年纪,身材丰腴,穿了一身枣红色的衣裙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插着几支银簪。
脸上涂了薄薄的脂粉,嘴唇也点了些口脂。
她手里提着一个小食盒,脸上带着笑,扭着腰走了进来。
“王上,各位都在呢。”
她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娇柔,先朝林默行了个礼,然后走到赵大山身边,挨着他坐下。
“妾身想着晚宴可能缺些点心,特意做了些枣糕送来,给王上和各位添个味。”
她将食盒放在桌上,打开,里面果然是几块做得精致的枣糕。
她先拿了一块,双手捧着,想要递给林默。
林默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是示意她把枣糕放在桌上即可。
赵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如常,将枣糕放在林默面前的碟子里,然后坐回赵大山身旁。
起初,她还算安分,只是安静地坐着,偶尔拿起酒壶,为赵大山添一点酒,目光低垂,一副贤淑的模样。
但她的眼睛,却偶尔会悄悄地扫向坐在林默另一侧的柳氏,还有紧挨着柳氏坐着的陈宁。
看到柳氏容貌秀丽,气质温婉,虽然衣着朴素,但坐在那里自有一股从容的气度,赵氏的眉头就不自觉地微微皱了起来。
当她的目光落在陈宁身上,看到那小姑娘紧紧挨着柳氏,林默偶尔还会夹一筷子菜放到陈宁碗里时,她脸上的神色就更加不好看了。
嘴角微微下撇,眼神里透出明显的不悦和抵触。
桌上正在低声交谈的李伯和赵老实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。
李伯正夹菜的手顿了顿,赵老实举杯欲饮的动作也缓了缓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,少说为妙。
于是,两人很默契地不再谈论任何可能涉及家眷的话题,转而说起了村里明日要安排的几件杂事,声音也放得更低了些。
赵大山也感觉到了妻子情绪不对,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,示意她注意些。
赵氏却只是斜睨了他一眼,没有理会,脸上的不悦反而更明显了些,拿着筷子的手都有些用力。
林默仿佛没有注意到这微妙的氛围,他吃着饭,偶尔听李伯和赵老实说几句。
直到桌上的气氛因为赵氏毫不掩饰的不悦而显得有些凝滞,大家都有些放不开时,林默才放下筷子,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。
他转向赵氏,语气平淡地开口:“你之前安排的那个女孩,就留在府里伺候吧。往后,也无需再另行安置了。”
这话说得突然,桌上众人都愣了一下。
赵氏更是猛地抬起头,看向林默。
她脸上的不悦、阴郁、抵触,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,如同被风吹散的乌云,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惊喜,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,整张脸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而容光焕发。
“真……真的?王上您答应了?”
她几乎是从凳子上弹了起来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。
林默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心里清楚,这位岳母是见自己将柳氏带回,还打算长住安澜村,便犯了嘀咕、生了担忧。
毕竟他其他的女人都安置在桃花谷,唯独柳氏,不仅被留在安澜村,还被他当众认作夫人。
这般一来,柳氏在安澜村不就成了独一份的存在?
岳母素来想把侄女塞给自己做妾,见状自然满心郁结。
林默心底暗自苦笑,这次便遂了她的心意也罢。
她安排的那个侄女,虽说算不上倾国倾城的惊艳之姿,倒也清秀周正。
“哎呀!谢谢王上!谢谢王上!”
赵氏喜不自胜,脸上的谄媚笑容堆得满满的。
她立刻绕过桌子,快步走到林默身旁,声音变得格外亲昵。
“王上您真是体恤下人,妾身……妾身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!”
说着,她和往常一样,手搭在林默的肩膀上,动作殷勤地揉捏起来。
一边揉一边说:“王上您一路辛苦了,妾身给您松松筋骨,这手法是不是和以前一样舒服。”
她的身体也不自觉地向前倾,丰腴的胸脯都贴到林默的手臂上,却像没注意到一样。
姿态显得格外刻意,眼神里全是讨好和巴结,生怕林默反悔刚才的话。
席间顿时安静下来。
李伯和赵老实同时低下头,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碟,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花纹。
赵大山脸上闪过一丝尴尬,随即化为深深的无奈,把头转向一边。
二柱更是眼观鼻,鼻观心,一动不动。
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,还有赵氏那娇嗲的、一口一个“王上”的讨好声,在庭院里回荡。
气氛变得有些微妙,甚至有些尴尬。
赵大山坐在自己的位子上,将妻子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。
他看到妻子脸上那瞬间转换的的喜色,看到她迫不及待地凑到林默身边献殷勤,看到她刻意贴近的身体和谄媚的笑容。
赵大山的脸上先是露出一丝尴尬,觉得妻子的举动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,失了体统。
但这丝尴尬很快就被一种更深沉的无奈取代。
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,垂下目光,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。
妻子心里在想什么,他大致能猜到。
无非是担心罢了。
担心已经成为林默未婚妻的女儿萱萱,还有那个她特意安排近身伺候林默的侄女,会因为柳氏母女的到来而失了宠,没了着落。
乱世之中,女人想为自己孩子谋个安稳的依靠,这份心思,赵大山能理解。
他自己身为铁卫队长,看似风光,可这深山里的日子,终究是朝不保夕。
妻子想借着讨好林默,为孩子们在林默身边争得一点位置和情分,虽然方法拙劣了些,姿态难看了些,但那份计较和忐忑,他却无法苛责。
只是……这般不顾场合、不加掩饰的争风吃醋和讨好,实在让他脸上有些挂不住。
他瞥了一眼低头不语的李伯和赵老实,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二柱,心里更觉得窘迫。
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,什么也没做。
他只是拿起酒杯,将里面剩下的酒一饮而尽,然后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菜,默默地吃着,仿佛对身旁发生的一切浑然未觉。
他不想,也不能掺和进这些女人家的心思和争斗里去,那只会让事情更糟。
另一边,陈宁一直乖乖坐在柳氏身边吃饭。
当她看到那个穿红衣服的婶婶突然跑到爹爹身边,还用手给爹爹揉肩膀,身子贴到爹爹身上时,她的小脸立刻皱了起来,嘴巴也不高兴地撅了起来。
她不喜欢这样,这个婶婶为什么要靠得那么近?还笑得那么……那么讨厌。
陈宁心里堵着一口气,小手紧紧攥着筷子。
她抬起头,看向林默,又看看那个还在殷勤揉肩的赵氏,小胸膛起伏了两下,似乎想说什么。
就在这时,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的小手上。
陈宁转头,看到母亲柳氏正看着她,对她微微摇了摇头,眼神平静,带着安抚的意味。
柳氏什么也没说,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,然后便收回手,重新端起自己的碗,从容地夹了一筷子蔬菜,细细咀嚼着。
她的神色从始至终都很淡然,仿佛对赵氏那刻意讨好的举动视若无睹。
脸上没有丝毫波澜,既没有不悦,也没有讥讽,只有一种见惯了风浪的平静。
陈宁看着母亲平静的侧脸,心里那点委屈和怄气,好像被这平静慢慢抚平了一些。
但她还是不高兴,低下头,用筷子使劲戳着碗里的米饭,小嘴撅得能挂油瓶。
林默坐在主位,对赵氏的亲昵举动既没有出言迎合,也没有挥手拒绝。
他依旧坐得端正,任由赵氏在一旁揉捏肩膀,脸上神色平淡如常。
他偶尔会拿起酒杯抿一口,或者夹一筷子菜,然后继续与李伯、赵老实他们闲聊几句。
庭院里的晚宴,就在这样一种表面平静、内里却暗流涌动的微妙气氛中,继续进行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