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里安静了许久。
柳氏靠在林默肩上,闭着眼睛,呼吸渐渐平稳。
陈宁趴在他怀里,也慢慢放松下来,只是手还揪着他的衣襟,不肯松开。
红梅和青竹坐在角落,低眉顺眼,一动不敢动。
马车继续前行,车轮碾过路面,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声响。
车外,队伍保持着原来的行进节奏。
伙计们赶着牛马,押着粮食,脚步不紧不慢。
赵管家走在队伍中间,不时前后张望,确保一切正常。
陈安依旧坐在车夫旁边,腰背挺直,目光看着前方。
路渐渐变了。
原本平坦的官道,慢慢收窄,变成了山路。
路面不再平整,多了碎石和坑洼,马车颠簸得更厉害了些。
两侧的景物也变了。
不再是开阔的荒野,而是茂密的树林。
树木高大,枝叶交错,遮住了大半天空。
阳光透过缝隙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,明明灭灭的。
空气里多了草木和泥土的味道,混着一点淡淡的腐叶气息。
队伍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。
山道崎岖,耕牛和马匹走得不稳,偶尔会踉跄一下。
随行的伙计得不时上前牵引,安抚受惊的牲畜,确保队伍还能继续前进。
车轮碾过一块突出的石头,车厢猛地一颠。
柳氏被颠醒了,睁开眼睛,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。
陈宁也动了一下,抬起头,看向林默。
林默拍了拍她的背,低声说:“没事,山路不好走。”
柳氏这才反应过来,轻轻坐直身子,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衣襟。
她掀开车帘一角,往外看了一眼,外面是浓密的树林,光线昏暗,一眼望不到头。
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,这地方……太偏了。
陈宁也凑过来看,只看了一眼,就缩了回去,重新靠在林默身上。
红梅和青竹依旧安静坐着,只是身体绷得比刚才紧了些。
车厢里没有人说话,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,还有外面伙计偶尔的吆喝声。
陈安坐在车外,目光扫过两侧的树林。
树林很密,树影重重,看不清里头的情形。
风吹过,枝叶摇晃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细语。
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。
那里别着一把木刀,是他自己削的,粗糙,离开青阳城前,他就带上了,藏在衣服底下。
此刻,他的手心有些出汗。
随行的伙计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原本松懈的神情变得严肃,脚步放慢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有人握紧了手里的长棍,有人下意识地靠近同伴,互相交换着眼神。
没有人说话,但气氛明显变了。
队伍继续往前走,山道越来越窄,路面也越来越崎岖。
两侧的树林更加浓密,几乎把路完全夹在中间。
头顶的枝叶交错,遮天蔽日,光线昏暗得像傍晚。
风吹过,树叶哗哗作响,声音比刚才更大。
隐约间,好像还有什么别的声音,混在风声里,听不真切。
陈安的手攥紧了木刀的刀柄。
队伍行至山道最窄处。
这里路面只有一丈来宽,两侧是陡峭的土坡,坡上长满了密不透风的灌木和荆棘。
往前看,路拐了个弯,被一块突出的巨石挡住视线。
就在马车快要转过弯时,前方突然冲出一群人。
是从巨石后面,还有两侧的灌木丛里,呼啦一下涌出来的。
大概二十多人,个个衣衫褴褛,脸上脏污,头发蓬乱。
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家伙,有磨尖的木棍,有锈迹斑斑的砍刀,还有锄头、镰刀。
他们动作很快,瞬间就堵住了前路。
同时,队伍后面也传来动静。
回头一看,后面也冲出来十几个人,把退路也给堵死了。
前后夹击,队伍被彻底围在了山道中间。
为首的土匪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看着三十多岁,穿着一件破旧的皮袄,敞着怀,露出毛茸茸的胸膛。
他手里提着一把砍刀,刀身锈得厉害,但刃口磨得雪亮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路中央,目光扫过队伍,最后落在最显眼的马车上。
“站住!”
他大喝一声,声音粗嘎,在山道里回荡。
“把东西都给老子留下!钱财,粮食,牛马,全交出来!敢藏私,一个不留!”
他身后的土匪们纷纷举起手里的家伙,跟着叫嚷。
“交出来!”
“快交!”
“不交就杀了你们!”
声音凶狠,气势汹汹。
山道本就狭窄,被这么多人一围,顿时显得拥挤不堪。
耕牛和马匹受到惊吓,不安地打着响鼻,蹄子在地上乱刨,想要挣脱缰绳。
伙计们慌忙拉住牲畜,场面一片混乱。
为首的土匪见队伍没有立刻回应,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。
他往前又走了一步,手里的砍刀指向马车。
“听见没有?老子数三声,再不交,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!”
他身后,几个土匪也跟着上前,手里兵器对着随行的伙计,眼神凶狠,跃跃欲试。
这些土匪常年混迹在山林里,靠打劫过往行人为生。
一个个眼神里都带着狼一样的凶光,动作粗野,一看就是惯犯。
面对林默这一行人,他们毫无忌惮。
二十多个伙计,加上几个妇孺,在他们眼里,就是待宰的肥羊。
突如其来的变故,让队伍顿时陷入混乱。
商号的伙计们虽然平日里也兼做护卫,学过几手拳脚,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?
三四十个凶神恶煞的土匪,前后围堵,手里还拿着武器。
他们握着长棍的手都在发抖。
有人脸色发白,下意识地往后退,想躲到马车后面。
有人咬着牙,想上前拼命,可看看对方的人数,又不敢动。
伙计们互相看着,眼神里都是慌乱和犹豫。
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赵管家站在马车旁,脸上血色褪尽。
他活了五十多年,经历过不少事,可眼前这场面,还是第一次遇到。
他看着那些土匪凶狠的眼神,看着他们手里明晃晃的兵器,腿肚子都在打颤。
他想去问问林默该怎么办,可又不敢贸然开口。
只能站在那里,满心惶恐,不知所措。
马车里,柳氏和陈宁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。
叫嚣声,兵器碰撞声,还有伙计们惊慌的低语。
柳氏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她紧紧搂住陈宁,身子微微发抖。
陈宁也吓坏了,缩在母亲怀里,眼睛瞪得大大的,眼神里满是恐惧。
“娘……”她小声唤了一声,声音都在抖。
柳氏抱紧她,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,可喉咙里像堵了东西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陈安坐在车外,看着眼前的景象。
他的手紧紧攥着木刀的刀柄,看着那个满脸横肉的土匪头子,看着那些凶悍的喽啰,看着他们手里雪亮的刀口。
心里涌起一股冲动,想冲上去,想拼命。
可他只有十五岁,手里的木刀对付地痞流氓还行,面对这些真正的亡命之徒,根本没用。
他咬着牙,目光死死盯着前方,神色凝重,却无计可施。
整个山道,只有土匪的叫嚣声还在继续。
“一!”
为首的土匪开始数数,声音拉得很长,带着戏谑和威胁。
“二!”
他身后的土匪们也跟着喊,声音越来越大,气势越来越凶。
伙计们更慌了,有人手里的长棍都快拿不住了。
赵管家急得额头冒汗,终于忍不住,凑到马车窗边,压低声音,颤声问道:“东家……东家,咱们……咱们怎么办?”
马车里,林默依旧端坐着。
从土匪出现到现在,他的神色就没有变过。
他微微抬眼,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,看向外面。
柳氏紧紧抱着陈宁,眼睛看着林默,眼神里满是祈求。
陈宁也抬起头,泪眼汪汪地看着他。
红梅和青竹缩在角落,吓得脸色发白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外面土匪的叫嚣声,还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。
“三!”
为首的土匪终于数完了最后一个数。
他脸上露出狞笑,手里的砍刀高高举起。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兄弟们,给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