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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5章
    士可杀,不可辱!

    他想怒斥,想反抗,可当他对上朱棡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时,所有的话,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
    他知道,反抗是无用的。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,他卓敬的“气节”,不过是这出大戏里,一个可以随时调整的道具。

    “殿下……是想让臣,身败名裂?”卓敬从牙缝里,挤出这句话。

    “不。”朱棡摇了摇头,站起身,重新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,“本王是想让你活。只有你活着,才能亲眼看到,本王的‘霸道’,是如何为大明,开创一个万世太平的。”

    他不再看卓敬,转身对庚三道:“庚三,送卓大人上路。记住,卓大人是我大明的肱骨之臣,路上,一定要‘照顾’好了。”

    那个“照顾”二字,他咬得极重。

    “属下明白。”庚三躬身。

    他上前一步,没有去扶,而是像拎一个小鸡仔一样,抓住了卓敬的胳膊。那铁钳般的手,让卓敬瘦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。

    “卓大人,请吧。”

    冰冷的声音,在耳边响起。

    卓敬被庚三半拖半拽地带出了帅帐,他回头望去,只看到朱棡那孤高的背影,在摇曳的烛火下,宛如一尊俯瞰众生的魔神。

    他心中一片悲凉。

    他知道,从他走出这顶帅帐的这一刻起,那个为国为民,坚守法理的都察院御史卓敬,已经死了。

    活下来的,只是一个名为“莱州安抚使”的,傀儡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前往莱州的官道上,一队百余人的骑兵,正沉默地疾驰着。

    队伍的中央,是一辆不起眼的马车。卓敬坐在车厢里,颠簸的路面,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,愈发难受。

    他的对面,坐着那个叫庚三的亲卫统领。

    庚三闭目养神,怀中抱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刀,整个人如同一块沉默的磐石,与这颠簸的马车,格格不入。

    一路上,两人没有任何交流。

    卓敬几次想开口,想问问这个看似没有感情的武夫,难道他就不觉得,他家殿下的所作所为,是何等的疯狂,何等的骇人听闻吗?

    但他最终,还是什么都没问。

    他怕问出的答案,会让他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,也荡然无存。

    终于,在第三日的黄昏,马车缓缓停下。

    “大人,莱州府城,到了。”

    庚三睁开了眼睛,那双眸子里,古井无波。

    卓敬掀开车帘,一股混杂着烟火、尘土与绝望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眼前的莱州城,一片混乱。

    城门口,挤满了拖家带口,面带惊惶的百姓。他们推着独轮车,背着简陋的行囊,在官兵的呵斥与引导下,正源源不断地向内陆的方向撤离。

    哭喊声,叫骂声,孩童的啼哭声,交织成一曲末日般的悲歌。

    卓敬的心,被狠狠地揪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就是战争。

    这就是朱棡口中,那“在所难免”的牺牲。

    虽然百姓正在撤离,可他们的家园,他们世代耕种的土地,都将被抛弃,沦为一片焦土。而这一切,仅仅是为了……一场豪赌。

    “卓大人,请下车吧。”庚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掖县的县令,已经在等您了。”

    卓敬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已经起了褶皱的官服,努力让自己的表情,看起来不那么狼狈。

    他走下马车,一名身穿七品官服,面色憔悴的中年官员,立刻快步迎了上来。

    “下官掖县县令刘川,参见钦差大人!”刘川跪倒在地,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。

    “刘县令,请起。”卓敬的声音,有些干涩,“城中情况如何?”

    “回大人,”刘川站起身,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按照郑将军的军令,沿海百里之内的村镇,三日内已全部完成迁徙。如今,只剩下城中一些故土难离的老户,以及……以及殿下运来的那些‘东西’。”

    他说话时,眼神下意识地瞟向城内,带着一种混杂着恐惧与贪婪的复杂神色。

    卓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只见一辆辆满载着木箱的马车,正被卫所的士兵,从港口的方向,运往城内的府库和各大钱庄。

    那些木箱,有的因为颠簸而裂开了缝隙,从里面,散发出刺目的,金银的光芒。

    “殿下有令,从此刻起,莱州城防务,全权交由卓大人您负责。”刘川从怀中,颤颤巍巍地取出一枚官印,双手奉上,“这是……这是莱州府的府印。下官……下官也要带家小撤离了。大人,您……您多保重!”

    说完,他竟不顾官仪,对着卓敬,深深地鞠了一躬,然后便头也不回地,混入了逃难的人群。

    卓敬拿着那枚冰冷的府印,站在原地,心中五味杂陈。

    他成了这座空城的,最高长官。

    “大人,请吧。”庚三的声音,再次响起。

    卓敬点点头,迈开沉重的脚步,走进了这座正在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城池。

    街道上,空无一人。

    家家户户大门紧闭,门上贴着还未干透的封条。晚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让这座空城,更显死寂。

    他们一路来到莱州府衙。

    府衙之内,同样是人去楼空。只有庚三带来的那一百名凤卫,如同一百尊沉默的雕像,迅速接管了各处要害。

    “大人,您的书房,已经准备好了。”一名凤卫上前,躬身说道。

    卓敬被引着,走进那间宽敞的府衙后堂。

    这里,已经被布置成了一个临时的住所。书案上,笔墨纸砚一应俱全。一旁的小几上,甚至还温着一壶热茶。

    而在房间最显眼的位置,赫然堆放着十几口巨大的木箱。

    那些,都是钱四海从各地搜刮而来的,真正的金银珠宝。它们被故意摆放在这里,就像屠夫案板上,最肥美的那块肉。

    卓敬走到书案前,坐下。

    他看着眼前的一切,恍如隔世。

    他想提笔,给远在京城的妻儿,写一封信。或许,是最后一封。

    可当他拿起笔时,却发现自己的手,抖得根本无法落笔。

    他看见书案上,摆着一面光亮的铜镜。镜子里,映出了一张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脸。

    那张脸上,写满了恐惧,挣扎,屈辱,与绝望。

    这……就是他卓敬?

    这就是那个曾经在朝堂之上,仗义执言,不畏强权的都察院御史?

    他,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?

    “哈哈哈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
    卓敬突然低声笑了起来,笑声越来越大,最后,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。那笑声里,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。

    他像一个疯子一样,笑着,笑着,眼泪,却不受控制地,从那双浑浊的眼中,滚滚而下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!

    “咚咚咚!”

    急促的敲门声,猛地响起!

    “大人!”门外,传来凤卫那紧张而急切的声音,“城外……城外十里,发现大股烟尘!是……是倭寇的探马!”

    卓敬的笑声,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他的身体,瞬间僵住。

    来了。

    那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,终于来了。

    他缓缓转过头,看向门外,那双布满泪痕的眼中,恐惧与绝望,在这一刻,达到了顶点。

    他的戏,要开场了。

    而第一幕,便是……生死。

    门外凤卫的声音,如同一盆冰水,兜头浇在了卓敬那即将崩溃的精神上。

    他的狂笑声戛然而止,身体僵在原地,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,神情显得无比诡异。

    来了。

    这两个字,像两座大山,轰然压在他的心头。

    他不是武将,从未经历过这种枕戈待旦、命悬一线的感觉。半生所学,教他的是如何治国安邦,是如何激浊扬清,却从未教过他,当屠刀悬于颈上时,该如何自处。

    “大人?”门外的凤卫见里面没了动静,又试探性地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卓敬听见自己用一种干涩嘶哑的声音回答道。

    他缓缓站起身,踉跄了一下,扶住了身前的书案。那面光亮的铜镜里,映出的依旧是那张写满了屈辱与恐惧的脸。

    “庚三统领。”卓敬没有开门,而是对着门外喊道。

    门被轻轻推开,庚三那如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他怀抱长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静静地看着卓敬。

    “殿下……殿下要我做的第一件事,是什么?”卓敬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问他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
    “穿上官服,摆出钦差仪仗,让城外的探子,能清楚地看到您那杆‘代天巡狩’的旗子。”庚三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,像是在复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。

    官服……仪仗……

    卓敬的目光,落在了房间角落里,那套被整齐叠放着的,绯红色的三品御史官袍上。

    曾几何时,这身官袍,是他一生荣耀的象征。他穿着它,弹劾过权贵,斥责过奸佞,在奉天殿上,与天子据理力争。

    可现在,它却成了戏服。

    一件用来引诱豺狼的,染血的戏服。

    卓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他伸出手,想要去拿那件官袍,可那只手,却仿佛有千钧之重,怎么也抬不起来。

    “大人。”庚三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,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冰冷,“时间不多了。”

    卓敬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息,像是灌满了冰碴子,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。

    他猛地睁开眼,眼神中最后的一丝挣扎与犹豫,被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所取代。

    “来人,为本官……更衣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莱州城头,寒风呼啸。

    那杆代表着“代天巡狩”的明黄色大旗,在风中猎猎作响,在昏黄的暮色下,显得格外刺眼。

    卓敬身穿绯红色官袍,头戴乌纱,腰束玉带,站在城楼的正中央。他的身后,几十名凤卫扮作的亲兵,手持长戟,分列两旁,将钦差的排场,做得十足。

    可若是离得近了,便能看到,这位钦差大人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,冷汗正不断地从鬓角滑落。他扶着城垛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,身体也在官袍下,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他怕。

    发自内心的,源于一个文人对刀兵最原始的恐惧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,死死地盯着远处那片烟尘。烟尘越来越近,几十个黑点,在旷野上飞速放大。

    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破烂衣甲,骑着矮小的战马,手中挥舞着雪亮的倭刀,口中发出“呀呀”的怪叫。他们的脸上,带着一种野兽般的狰狞与贪婪,那一道道望向莱州城头的目光,不像是看人,倒像是看一群待宰的羔羊。

    “大人,站直了。”一个冰冷的声音,如同鬼魅般,在卓敬身后响起。

    是庚三。

    他不知何时,已经站在了卓敬的身后,那声音不大,却像一根针,狠狠扎在卓敬的神经上。

    卓敬的身体猛地一僵,下意识地挺直了那微微佝偻的腰杆。

    “殿下说,您现在代表的,是大明的颜面。哪怕心里怕得要死,脸上,也要装出不屑一顾的样子。”庚三继续用那种没有感情的语调说道,“您读了那么多圣贤书,应该知道,什么叫‘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’。”

    我读的书,是教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不是教我在这里……送死!

    卓敬在心中疯狂地咆哮,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只能死死地咬着牙,将目光从那些越来越近的倭寇身上移开,努力让自己望向远方的天空,摆出一副孤高清傲的姿态。

    城下的倭寇探马,在距离城墙两百步左右的距离,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们没有立刻攻城,而是在城下纵马驰骋,怪叫连连,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座看起来防备松懈的城池。

    一名看似头目的倭寇,指着城楼上那杆“代天巡狩”的大旗,又指了指卓敬那一身刺目的绯红官袍,与身边的同伴,哇啦哇啦地说了些什么,随即,一群人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。

    那笑声,充满了轻蔑与不屑,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卓敬的脸上。

    他感觉自己的脸颊,火辣辣地疼。

    这是羞辱!赤裸裸的羞辱!

    他卓敬,他大明,何时受过这等来自蛮夷蟊贼的羞辱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