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官爷!官爷救命啊!”汉子连滚带爬地扑到卓敬脚下,抱着他的腿,涕泪横流,“俺媳妇要生了!稳婆就在河对岸,可……可这路断了,她过不来啊!俺……俺也过不去!眼看……眼看就要一尸两命了啊!求官爷救救俺们吧!”
人命关天!
卓敬身后的几个随从再也忍不住了,纷纷上前想要帮忙,却被那望不到头的泥潭,阻住了脚步。
卓敬的脸色,第一次,真正地沉了下来。
老农的戏,他可以看穿,可以周旋。
可眼前这一幕,太真实了!真实到让他这位铁石心肠的御史,都感到一阵心悸。
他可以怀疑老农的鞋,可以怀疑他的眼泪。但他无法怀疑一个即将临盆的产妇那痛苦的表情,更无法怀疑那鲜血的颜色!
这若是演戏……那这代价,未免也太大了!
他腹诽:朱棡!你疯了吗?!为了给我设局,竟不惜拿孕妇和胎儿的性命做赌注?!
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,从卓敬的心底升腾而起。这不是政见之争,这是在践踏人伦的底线!
“快!快想办法!”卓敬对着身后的随从厉声喝道,“去找木板来!搭个桥!”
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滩,哪里去找木板?
就在众人手足无措,那汉子的哭声与产妇的呻吟声交织成一片,令人心碎之际。
“让开!都让开!”
一声清亮的呼喊传来。
只见一个穿着短打,身上沾满泥浆的少女,背着一个药箱,赤着脚,竟是健步如飞地在泥潭中跑了过来。她的身后,还跟着几个同样打扮的少年,手里抬着一个简易的担架。
“我是船坞医署的学徒!我叫阿春!”少女跑到近前,看了一眼产妇的情况,脸色一变,“不好,胎位不正,怕是要难产!”
她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跪在泥水里,打开药箱,取出银针,便开始施救。她的动作熟练而镇定,与她那年轻的脸庞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那汉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连连磕头:“仙女!仙女救命啊!”
“别吵!”阿春头也不抬地喝道,“你媳妇这胎,凶险得很!必须立刻送回医署!你们几个,快,把人抬上担架,小心点!”
几个少年立刻上前,七手八脚地将产妇抬上了担架。
卓敬站在一旁,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,眉头紧锁。
船坞医署?
他正要开口询问,那少女阿春却像是才发现他这位“官老爷”一样,擦了擦脸上的泥点,站起身,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:“这位官爷,对不住了,救人要紧。这路啊,就是这样,三天两头出事。也就是秦王殿下来了,开了船坞,建了医署,招了咱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学医,还管饭,不然啊,像今天这样的事,人就只能等死了。”
她顿了顿,指了指那嚎哭的老农,叹了口气:“那位大叔也真是可怜,他婆娘的病,就是我们医署给看的,药钱都给免了,谁知道药会洒在这里。哎,这路一天修不好,咱们天津卫的百姓,就一天没个安生日子过。”
说完,她不再理会卓敬,转身便指挥着少年们,抬着担架,小心翼翼地向着泥潭深处,那片热火朝天的“工地”走去。
“官爷,大恩不言谢!”那得救的汉子,对着卓敬重重磕了个头,也跟着担架,踉踉跄跄地跑了。
泥潭边,只剩下卓敬主仆,和那个依旧坐在地上,抱着被毁药材,失魂落魄的“老农”。
一阵海风吹过,卷起刺骨的寒意。
卓敬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脸色,比这铅灰色的天空还要阴沉。
他被耍了。
他被彻彻底底地耍了!
从老农的眼泪,到产妇的血水,再到这个恰好出现、又恰好说出那番话的医女……
这是一个局!一个天衣无缝,环环相扣,用人命和人心编织起来的绝杀之局!
朱棡没有派一兵一卒来拦他,却用这“民间疾苦”和“仁政之举”,在他这位钦差的面前,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高墙。
他若发怒,斥责这是演戏,证据呢?难道他能不顾那位产妇的死活,将她扣下审问不成?他若同情,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,那便正中下怀,承认了秦王在此地的“功绩”!
进亦是错,退亦是错!
这位以“刚正”闻名天下的大明御史,第一次,尝到了有口难言,进退维谷的滋味。
他缓缓地,转过头,目光落在了那个还在“表演”的老农身上。
那眼神,不再有丝毫的试探与怀疑,只剩下冰冷。
“起来。”卓敬的声音,平静得可怕。
那“老农”身体一僵,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。
“本官,让你起来。”卓敬重复了一遍。
那“老农”这才从地上爬起,脸上还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茫然。
卓敬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缓缓开口,一字一句,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你演得很好。”
“但是,你告诉我……”
他的声音,陡然提高,如同炸雷!
“你那双鞋,是哪个牌子的?!”
那一句如同九幽寒冰般的话语,带着现代人才懂的诡异逻辑,在泥泞的荒滩上空回荡。
“你那双鞋,是哪个牌子的?!”
扮演老农的凤卫,那张刚刚还挂着悲痛欲绝表情的脸,瞬间凝固。
牌子?
什么牌子?
他脑中一片空白,所有的台词,所有的预案,在这一句莫名其妙的问话面前,轰然崩塌。他演练过一百种被识破后的应对,或是抵死不认,或是拔刀相向,但他从未想过,对方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。
这问题,比直接一刀捅在他心口,还要让他难受。
卓敬身后的几个随从也愣住了,他们不明白,自家大人为何会在这种人命关天的时刻,问出一句如此风马牛不相及的话。
卓敬没有理会众人的错愕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“老农”,那双锐利的眼睛,仿佛能穿透对方的皮囊,直视其灵魂深处。
那凤卫毕竟是百里挑一的精锐,短暂的失神后,他立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他不知道什么是“牌子”,但他知道,对方是在质疑他的鞋!
“官……官爷……俺不知道啥是牌子……”他脸上的悲痛再次浮现,甚至比刚才更加浓烈,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布鞋,声音哽咽,“这……这是俺婆娘,给俺做的最后一双鞋了……她知道俺脚上没好鞋,怕俺在地里磨破了脚……特地用了最好的布料,熬了三天三夜的灯油……俺……俺舍不得穿啊……”
他一把鼻涕一把泪,将一个临终妻子为丈夫缝制爱履的悲情故事,又加深了一层。
“是吗?”
卓敬笑了。
那笑容里,没有同情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冰冷戏谑。
“用了最好的布料,熬了三天三夜的灯油,给你做了这双鞋。然后,你就穿着这双‘舍不得穿’的鞋,踩在这能没过脚踝的泥潭里,给你那快病死的老婆抓药?”
卓敬缓缓踱步,他的官靴早已被泥水浸透,但他毫不在意。他每说一句,就向前逼近一步,那无形的气场,压得那凤卫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“你婆娘病重,你心急如焚,却有闲心换上新鞋。你穿着这双新鞋,走了五里烂路,鞋底沾满了泥,鞋面却依旧干净得能照出人影。你口口声声说药毁了,你老婆没救了,可你哭嚎了半天,却从未想过,弯腰去捡起一株哪怕还有用的药草。”
卓敬的声音,依旧平静,却字字诛心!
“本官给你银子,让你再去抓药,你不收。你说你要路,不要钱。说得真是大义凛然,感人肺腑。”
卓敬走到他的面前,弯下腰,与他对视,那双眼睛里,燃烧着洞悉一切的火焰。
“你告诉我,你这婆娘,是不是每年都要死一次?”
“你这鞋,是不是挺费老婆的?”
“轰!”
那凤卫只觉得一道天雷劈在脑门上,他再也演不下去了。对方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了他伪装的每一个细节。
他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还有你!”卓敬猛地转头,目光如电,射向那个刚刚还在抱着他大腿哭嚎的“汉子”。
那汉子身体一僵,脸上的悲戚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恐。
“你媳妇要生了,一尸两命,你哭得惊天动地。可那医女出现之后,你除了磕头,连看都没多看你媳
妇一眼,只是一个劲地强调,这路没法走。”
“本官站在这里,你离本官不过三尺。你身上,除了泥腥味,连一丝血腥气都没有。”
“你告诉我,”卓敬的声音,冷得像冰,“你媳妇怀的,是哪吒吗?!”
完了!
彻底完了!
所有参与“演出”的凤卫,心中都升起同样一个念头。
他们遇到了一个怪物!一个不按常理出牌,观察力细致入微到变态的怪物!
就在气氛僵持到极点,那几个凤卫甚至已经将手按在怀中短刃上,准备鱼死网破之际。
卓敬却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。
他摆了摆手,脸上那股逼人的锐气,突然消失了。取而代“之”的,是一种深深的“疲惫”与“悲悯”。
“罢了,罢了。”
他长叹一口气,转身,走回到那片唯一还算干燥的草地上,竟是旁若无人地,从随从的行囊里,取出了笔墨纸砚。
“大人,您这是……”老仆不解地问道。
“写折子。”卓敬头也不抬,一边研墨,一边淡淡地说道。
他将一张雪白的宣纸铺在随从的背上,提笔,蘸墨。
那几个凤卫面面相觑,彻底懵了。
不抓人?不审问?不发怒?
就地写折子?
这是什么操作?
只听卓敬一边奋笔疾书,一边用一种吟诵般的语调,朗声念道:
“臣,户部左侍郎卓敬,奉旨巡查天津,于城外二十里处,见闻录。”
“此地道路泥泞,状如沼泽。有老农,因路不通,药毁车陷,哭于道旁,言其妻将死,生机断绝。又有产妇,临盆在即,因路受阻,稳婆难至,血染泥潭,哀嚎之声,闻者心碎。”
他念到这里,顿了顿,抬起头,看了一眼那几个已经呆若木鸡的凤卫,嘴角,勾起一抹莫名的弧度。
“然,天无绝人之路。危难之际,幸有秦王殿下所设之‘船坞医署’学徒,及时赶至,施以援手,产妇方得保全。其医者仁心,其情其景,催人泪下。”
“臣见此状,百感交集。秦王殿下兴修水利,本为万民之福。然施工之际,致使道路不通,百姓出行艰难,此为过也。然殿下又设医署,救死扶伤,活人无数,此为功也。”
“功过相抵,是非难断。此中情由,非臣愚钝所能评判。恳请陛下圣裁,秦王殿下此举,究竟是利国利民之善政,还是劳民伤财之苛政?”
他写完最后一笔,将那份奏折吹干,小心翼翼地折好,递给身后的老仆。
“老张,八百里加急,即刻送往京城!务必,亲手交到通政司!”
“是,大人!”老仆接过奏折,转身飞奔而去。
做完这一切,卓敬才重新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被泥水弄脏的衣袍。
他再次看向那个扮演老农的凤卫,脸上,重新挂上了那副“悲天悯人”的表情。
“这位老乡,本官已经将你的苦楚,上奏天听。相信不日,陛下便会有旨意下来,为你等做主。”
他拍了拍那凤卫的肩膀,语重心长地说道:
“回去告诉你家主子,这出戏,唱得很好。本官很喜欢。”
“下一次,记得找个演技好点的。”
说完,他再也不看众人一眼,背起行囊,绕过那片巨大的泥潭,带着剩下的随从,头也不回地,向着天津卫的方向,继续徒步前行。
只留下几个凤卫,像石雕一样,僵在原地,任由冰冷的海风,吹在他们早已毫无血色的脸上。
他们输了。
输得一塌糊涂。
对方没有跟他们纠缠于细节,没有跟他们争论演技。
他直接把这口锅,甩给了皇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