凝璎燕那蕴含着终焉与审判意志的指芒，撕裂了空气，也撕裂了清虚子最后的侥幸。指芒未至，那股直抵神魂本源的冰冷杀意与混沌侵蚀之力，已让清虚子心脏骤缩，元婴战栗，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浓重。
他知道，自己错了，错得离谱。眼前这个他一手“培养”又亲手摧毁的弟子，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、蒙蔽、榨取价值的“混沌容器”。她是一尊自幽冥血海、万古恨意中归来的复仇凶神，是行走的“天灾”，是混沌本源的化身！
常规的道法、倚仗的法宝、乃至玄天门千年底蕴赋予的威势，在那诡异的、能分解吞噬一切的混沌之力面前，都如同阳光下的冰雪，迅速消融。
不能再有任何保留了！否则，下一刻，自己数百年的道行、图谋的大计、乃至魂魄本身，都将彻底湮灭于那灰暗的指芒之下！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绝境之中，清虚子发出一声混合了不甘、怨毒与疯狂的嘶吼！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中，最后一丝伪装的仙风道骨彻底剥落，只剩下赤裸裸的、扭曲的求生欲与同归于尽的戾气！
“小贱人！这是你逼我的！老夫便是身死道消，魂飞魄散，也要拉你垫背！让你尝尝这‘万灵血咒’的滋味！”
话音未落，他竟做出了一个令所有正统修士都毛骨悚然的动作——他猛地抬起右手，五指成爪，狠狠地拍向自己的天灵盖！
“噗！”
一声闷响，并非头骨碎裂，而是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屏障被强行打破。一道高约尺许、通体散发着温润白玉光泽、眉眼与清虚子一般无二的虚幻小人，自他头顶百会穴猛地一跃而出！
元婴离体！
这是元婴期及以上修士最后的、也是风险最大的搏命手段。元婴凝聚了修士毕生绝大部分的精华、神魂本源与道法感悟，灵动无比，遁速惊人，亦是施展某些禁忌之术的最佳载体。然而，元婴本身极其脆弱，一旦离体受损，轻则道基崩毁，修为尽废，重则神魂俱灭，万劫不复。非到山穷水尽，绝不会有修士轻易动用。
清虚子的元婴小人脸上，此刻满是与其本体一样的狰狞与疯狂，再不复平日仙婴的祥和。而更令人心悸的是，在那元婴小人的头顶，并非道家元婴常见的庆云或法宝虚影，而是稳稳托着一本……通体漆黑、封面以某种暗红色物质勾勒出无数痛苦扭曲面孔、散发着滔天怨气与血腥邪光的古书！
这本黑色古书出现的刹那，整个祖师殿内残留的、尚未被混沌领域彻底侵蚀的些许“正气”与“灵机”，仿佛发出了无声的哀鸣，被一股更加阴冷、污秽、邪恶的气息瞬间污染、驱逐。殿内温度骤降，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与陈腐的血腥气，隐约能听到无数凄厉绝望的哀嚎与诅咒在耳边回荡，扰人心神。
《万灵血咒》！这赫然是一件早已失传、被正道列为绝对禁忌、修炼之法歹毒无比的魔道至宝！清虚子，这位玄天门的掌门，所谓的正道楷模，暗地里竟然修行了如此邪法，并炼制了这等以无数生灵魂魄为材料的恶毒法器！
显然，这才是他隐藏最深、也最为依仗的终极底牌。或许，当年他暗中收集凝璎燕“灾星”引来的厄运与死气，除了研究混沌神脉，也有部分是为了滋养这件邪器！
“凝璎燕！任你混沌神脉再诡异，终究脱不了生灵范畴！老夫这《万灵血咒》，汇聚了三千六百道怨气冲天的生魂，其中更有七道元婴修士的凶戾主魂！历经百年血祭淬炼，专污灵体，蚀人神魂，破灭万法！今日，便让你这‘天灾’，也尝尝被万魂噬咬、永堕无间之苦！”
清虚子的元婴发出尖利刺耳的咆哮，双手猛地向前一推！
他头顶那本《万灵血咒》轰然炸开！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，而是化作了一片铺天盖地、浓稠如墨汁的漆黑魂雾！魂雾翻滚涌动，仿佛有生命一般，瞬间充斥了大半个祖师殿，将凝璎燕所在区域完全笼罩！
“嗷——！”“吼——！”“恨啊——！”“杀！杀！杀！”
魂雾之中，无数张扭曲痛苦的面孔浮现、隐没，发出直刺灵魂深处的厉啸与诅咒！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有人族修士，亦有妖族精怪，甚至还有几道气息格外强悍、面目格外狰狞、散发着元婴波动的凶魂！它们生前显然都是强者，死后魂魄被清虚子以邪法捕获、折磨、炼化，早已失去了所有神智与自我，只剩下最纯粹、最恶毒的怨念与毁灭欲望！
此刻，在清虚子元婴的催动下，这三千六百怨魂，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鱼群，疯狂地扑向魂雾中心的凝璎燕！它们张开虚无的利齿，伸出漆黑的鬼爪，带着侵蚀灵力、污染神魂、撕碎血肉的怨毒力量，从四面八方，无死角地噬咬而来！
这是清虚子能想到的，唯一可能克制甚至污染混沌本源的方法——以无穷无尽、至污至秽的怨魂邪力，强行冲刷、浸染、同化那看似至高无上的混沌！他赌的就是混沌之力纵然能分解物质与能量，面对这种纯粹负面、涉及灵魂层面的污秽攻击，或许会有疏漏，或许能被污染！
然而，面对这足以让元婴巅峰修士瞬间神魂失守、道心崩溃、肉身被万鬼分食的恐怖景象，身处魂雾中心的凝璎燕，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。那双混沌眼眸中，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怜悯的……嘲讽。
“班门弄斧。”
她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反击的动作，只是心念微微一动。
嗡——
一声低沉浑厚、仿佛来自洪荒太古的共鸣，自她丹田深处响起。
在她身后，那原本无形无质、只是引动领域波动的混沌气息，骤然间变得无比清晰、无比凝实！一个直径约三尺、缓缓逆时针旋转的灰色漩涡，凭空显化！
这个漩涡并不大，也不如何耀眼，甚至有些黯淡。但其出现的瞬间，那翻腾汹涌、鬼哭狼嚎的漆黑魂雾，仿佛遇到了至高无上的君王，又像是飞蛾看到了焚尽一切的终极火焰，所有凄厉的嚎叫戛然而止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本能的、无法言喻的恐惧与……颤栗！
混沌，何为混沌？天地未开，万物混一，无清无浊，无善无恶，包容一切，亦能分解同化一切！它是起源，亦是终焉。所谓的怨魂、邪气、污秽……在真正的、本源的混沌面前，与清灵之气、浩然正气、乃至一块顽石、一缕清风，并无本质区别！
都是……可以“消化”的资粮！
灰色漩涡缓缓旋转，一股无法抗拒的、仿佛要将万物拖回原始混沌状态的吸力悄然散发。
那扑到近前、张牙舞爪的无数怨魂，无论是炼气级别的弱小魂体，还是那几道凶威滔天的元婴主魂，在接触到灰色漩涡边缘的刹那——
没有挣扎，没有惨叫，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。
就如同水滴融入大海，雪花飘进熔炉。
它们的形体瞬间模糊、拉长、分解，化作最精纯、最本源的灵魂能量流，被那灰色漩涡无情地吞噬进去。魂雾之中那些扭曲的面孔、痛苦的哀嚎、滔天的怨气，也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污迹，迅速消散、归于虚无。
几个呼吸之间，那原本遮天蔽日、邪恶无比的漆黑魂雾，便以凝璎燕身后的灰色漩涡为中心，被吞噬得干干净净！祖师殿内重新变得“清晰”起来，只是那令人作呕的阴邪气息已然无踪，取而代之的是混沌漩涡缓缓旋转带来的、令人心悸的“空无”之感。
《万灵血咒》，这件清虚子耗费百年心血、造下无边杀孽炼制的禁忌魔器，连同其中囚禁折磨的三千六百怨魂，就这么……没了。被混沌漩涡当成补品，吞噬得一干二净。
反观凝璎燕，气息似乎更加幽深了一丝，眼眸中的混沌漩涡色泽仿佛也浓郁了半分。
“不——！！！这不可能！不可能啊——！！”
清虚子的元婴发出了撕心裂肺、崩溃绝望的尖啸。他最大的倚仗，最狠毒的底牌，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，被对方“吃”掉了？！这种碾压，这种无力感，彻底击溃了他最后的心防。元婴小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茫然，心神瞬间失守。
而就在他心神失守、元婴暴露、毫无防备的这一刹那——
一直如同亘古冰山般沉默伫立在殿门阴影处，气息与阴影几乎完全融为一体，连清虚子激战中都几乎忽略其存在的墨渊，终于动了。
他没有前冲，没有怒吼，甚至没有拔出腰间的剑。
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食指，对着清虚子元婴所在的方向，隔着数十丈距离，轻轻一点。
“你的罪，当诛。”
冰冷得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，如同天道律令，在殿中响起。
随着他这一点，一道凝练到极致、细如发丝、几乎完全透明的剑光，仿佛自虚无中诞生，又仿佛穿越了因果与时间的阻隔，无视了空间的距离，悄无声息地、却又无可阻挡地，出现在了清虚子那心神失守的元婴身后。
这道剑光，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，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，甚至感受不到凌厉的杀意。它纯粹、干净、漠然，如同天道降下的、无可违逆的……审判。
清虚子的元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骇然想要转头，想要遁逃。
但，太晚了。
透明的剑光，如同热刀切入黄油，又像是光影掠过水面，轻柔地、却又无比决绝地，从元婴小人的后心刺入，从前胸透出。
时间，仿佛在这一刻定格。
清虚子元婴小脸上那极致的恐惧与绝望，瞬间凝固。它低头，似乎想看看自己胸口那并不存在伤口的“伤痕”。
下一瞬——
咔嚓。
细微的、如同最上等琉璃碎裂的声响。
元婴小人那凝实的、白玉般的身躯，从剑光穿透的那一点开始，浮现出无数细密而完美的裂纹。裂纹迅速蔓延至全身。
然后，在凝璎燕漠然的注视下，在墨渊收指负手的背影中，那承载了清虚子数百年修为、野心、罪孽的元婴，如同一个被轻轻触碰的、精美而脆弱的琉璃艺术品，寸寸碎裂，化作无数闪烁着微弱白光的细小光点。
这些光点并未消散于天地，而是在一股无形力场的束缚下，微微盘旋，旋即如同百川归海，被凝璎燕身后那尚未完全消失的混沌漩涡，悄然吸摄过去，最终彻底湮灭，回归了最原始的混沌能量。
玄天门掌门，元婴巅峰大修士，凝璎燕前世的师尊、刽子手、图谋者——清虚子。
神魂俱灭，形神皆散，再无丝毫存在于世的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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