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整。
鼓声响起。
三通鼓毕,校场铁甲列阵。
谢长安从地牢出来,没披甲胄,只穿墨色战袍,外罩银纹披风。他左手按在剑柄上,右手空着。阿蛮跟在他身后半步,江小鱼提一只黑木匣,走在右侧。
李承恩被押出地牢时脚软了一下。
他没挣扎,也没喊冤。脸上没有血色,嘴唇干裂,胡茬发青。绳子勒进手腕,皮下渗出血丝。
谢长安停步,低头看他。
李承恩抬眼,目光撞上谢长安的眼睛,又迅速垂下。
谢长安说:“你昨夜没自尽。”
李承恩没应。
谢长安转身继续走。
阿蛮低声问:“是否需加派刀斧手?”
谢长安摇头:“一人足矣。我亲斩。”
李承恩听见这句话,肩膀抖了一下。
校场高台已设好。台面铺青砖,边缘钉四枚铜钉,钉帽朝上,刻“正”字。
谢长安登上高台。
他站定,没看台下,先看向江小鱼。
江小鱼打开黑木匣,取出三样东西:一张油纸、一卷图谱、一份供词。
传令官接过,立于台侧。
第一件:油纸展开,上面是简码。传令官高声诵读:“粮足可守三旬,敌未察。”
第二件:图谱摊开,是一张震动机记录图。传令官念:“子时二刻,碎石区震动两次,轨迹连至枯槐根部。”
第三件:供词呈上。传令官朗声读:“李承恩每月初七遣信使赴北莽营,换五十两黄金,保家人平安。”
台下静得能听见甲片摩擦声。
谢长安开口。
声音不高,全军却都听清。
“粮可守三旬?实则空仓二十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尔等昨日所闻加粮之令,乃诱敌之策。”
他抬手指向李承恩。
“而此人,将假讯传敌,欲使我军困死于关外。”
台下有人吸气。
有人攥紧拳头。
有人抬头看天,阳光刺眼。
谢长安拔剑。
剑出鞘,寒光一闪。
他没看李承恩,只盯着剑锋。
剑身映出自己眼睛。
也映出李承恩的脸。
李承恩忽然开口:“我只想活命。”
谢长安不答。
他持剑上前一步。
李承恩闭上眼。
谢长安挥剑。
剑落。
头颅滚地。
血溅三尺。
谢长安收剑,剑尖垂地,一滴血顺着刃口滑下,砸在青砖缝里。
台下没人说话。
过了三息,有人低吼一声。
接着是第二声。
第三声。
声音由低到高,由零散到整齐。
最后变成齐声怒喝。
谢长安没动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台下。
三千铁甲,甲光如雪。
没人交头接耳。
没人左顾右盼。
队列笔直。
谢长安抬手。
怒喝声戛然而止。
他把剑递给阿蛮。
阿蛮双手接过,退至台侧。
谢长安转向江小鱼。
江小鱼递上素帛。
谢长安提笔,在帛上写三个字:“守、协、正”。
写完,他把素帛交给传令官。
传令官高举素帛,绕台一周。
士卒们看清那三个字。
谢长安再开口。
“自今日起,西仓调度由副将王铮暂代。”
“粮册、账簿、出入印鉴,即刻移交。”
“违者,同罪。”
台下应声:“喏!”
声音比刚才更响。
谢长安点头。
他走下高台。
阿蛮跟上。
江小鱼留在台上,开始收拾黑木匣。
谢长安走到台边,弯腰。
他捡起李承恩掉落的一枚铜扣。
扣面有磨损,背面刻一个“李”字。
他把铜扣放进袖袋。
阿蛮问:“尸体如何处置?”
谢长安说:“辰时末收殓。午时前贴告示,写明罪状。”
阿蛮应下。
谢长安走向中军帐方向。
他没进帐。
他在帐前停下。
帐帘掀开一条缝。
苏云浅的竹筒放在案上,火漆完好。
谢长安没碰。
他转身,往晾甲场走。
晾甲场东侧高台还在。
他登上高台。
台下士卒正在修甲。
锤声整齐。
谢长安站在台边,看他们干活。
没人看他。
也没人偷懒。
谢长安伸手,从腰间取下玉珏。
玉珏背面有一个“破”字。
是他昨夜写的。
字迹还新。
他用拇指擦了一下。
没擦掉。
谢长安把玉珏放回腰间。
他转身,望向校场方向。
校场中央,李承恩尸身仍在。
头颅摆在胸前。
血已凝成暗红。
谢长安没下令收尸。
他只是站着。
风吹动他披风一角。
阿蛮走过来,站到他左侧。
江小鱼也来了,站在右侧。
三人并排。
谢长安没说话。
阿蛮也没说话。
江小鱼低头整理袖口。
谢长安忽然抬手。
他指向校场西侧。
“那里。”
阿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是角楼。
角楼墙根处,有一枚铜钉。
钉帽朝上,刻着“正”字。
谢长安说:“钉帽上的字,是谁凿的?”
阿蛮答:“昨夜我查过,是李承恩亲手凿的。”
谢长安点头。
他收回手。
掌心有一道旧伤疤。
他没看。
他把左手按在剑柄上。
剑鞘微凉。
谢长安说:“传令。”
阿蛮立刻挺直身体。
谢长安说:“命王铮即刻点验西仓存粮。”
“命匠作营今日内修复三处角楼铜钉。”
“命巡哨加派两队,盯住东侧粮囤。”
阿蛮记下。
谢长安说完,没动。
他仍望着角楼。
角楼墙上,铜钉反射阳光。
光斑跳了一下。
谢长安眨了下眼。
他抬起右手,慢慢握紧。
掌心旧伤疤绷紧。
他松开手。
袖口落下,遮住疤痕。
谢长安转头,看向阿蛮。
阿蛮迎上他的目光。
谢长安说:“明日先锋出战。”
阿蛮说:“属下请战。”
谢长安没答。
他看向江小鱼。
江小鱼抬头。
谢长安说:“机关冲车,修好了?”
江小鱼点头:“卯时前试射三次,全部命中靶心。”
谢长安说:“备好。”
江小鱼应下。
谢长安再看向校场。
李承恩尸身旁,血迹边缘开始变硬。
一只蚂蚁爬过去。
谢长安盯着那只蚂蚁。
它绕过血迹,往角楼方向爬。
谢长安没动。
他站着。
风停了。
他左手仍按在剑柄上。
右手垂在身侧。
指尖离地面三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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