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长安靴底沾着的灰未落。
他踏进金銮殿时,那点灰还粘在左脚鞋尖。
殿门高阔。
百官已列班。
镇国公站在文官最前。
他手中象牙笏板垂着。
谢长安没看笏板。
他走上丹陛。
一级。
二级。
三级。
停在第三级。
不跪。
不拜。
只向御座微颔首。
谢明昭端坐不动。
慕清绾坐在御座右侧。
她袖口露出半截素银簪。
簪尖朝下。
谢长安目光扫过。
没停。
他抬手按在左胸。
凤冠残片温热。
比刚才更甚。
镇国公开口。
声音沉稳。
“北境告急,非战之罪。”
“朔方三州,地瘠民贫,守之无益。”
“割地换十年休兵,可保百姓免于流离,国库免于枯竭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此乃祖制所载,先帝亲定。”
谢长安没接话。
他右手抬起。
秋棠自殿侧暗格递来一卷黄帛。
帛面未封。
墨迹未干。
狼头朱印清晰。
谢长安展开。
声音不高。
“永宁七年订约时,北莽单于称臣,岁贡不绝。”
“今其去‘臣’号,自立‘苍狼汗’。”
“铸吞日旗,焚我界碑三十七处。”
他将黄帛举高。
“镇国公所引律条,护的是旧约。”
“旧约既毁,律法何护?”
镇国公袖中手指收紧。
他未答。
只低头看笏板。
谢长安收帛。
左手仍按在左胸。
凤冠残片未冷。
他转向御座右侧。
慕清绾指尖正抚过银簪。
簪尖微斜。
谢长安目光随之移向殿外。
朱雀门方向。
他开口。
“幽冥蚀魂粉混入军粮三批,已尽数焚毁。”
“赵珩押赴雁门途中所遇伏兵,系靖安王私军。”
“甲胄纹样、箭簇铭文,录于‘长安阁’卷宗第七册。”
话音未落。
江小鱼自殿角出列。
双手捧乌木匣。
匣开。
三支断箭。
半幅染血甲片。
一张摹绘图谱。
图谱上箭簇铭文清晰。
甲片内侧刻有“靖”字暗记。
镇国公抬眼。
看了图谱一眼。
又垂下。
谢长安未看他。
只道:“诸公若疑,可即刻调阅。”
无人应声。
殿内静。
连檐角铜铃都未响。
镇国公忽笑。
笑声短促。
“殿下年少,豪气干云。”
“可若真至代郡失守,长安何守?”
“莫非守一座空城?”
谢长安向前半步。
踏上丹陛第二级。
他左手缓缓张开。
掌心一道淡红印记。
像朱砂勾的“守”字雏形。
他声音沉。
“长安不单是一座城。”
“它是朱雀门内御道石缝里的青苔。”
“是江南水网间未断的漕运。”
“是东海礁石上鲛人信使踏浪而来的足印。”
“是北境烽火台燃起时,九州百姓抬头所见的那一缕烟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诸公所忧者,是割地一时之安。”
“而儿臣所守者——”
“是这九州气运不断、文明不熄的‘一线’。”
殿内无人动。
谢明昭指尖未叩龙纹。
慕清绾鬓角霜色映晨光。
她嘴角微扬半分。
镇国公手中笏板垂落三寸。
指节泛白。
谢长安左手未收。
掌心印记未散。
他右脚抬起。
悬停半寸。
未落。
未登。
未退。
谢明昭开口。
“传诏。”
内侍出列。
捧黄绫。
谢长安未接。
只看着黄绫。
黄绫未展。
未盖印。
谢明昭抬手。
指向御案左侧。
那里放着一卷竹简。
竹简封泥完好。
谢长安伸手。
取竹简。
封泥未破。
他拇指按在泥封上。
泥封未裂。
他指尖未用力。
只按着。
谢明昭闭眼。
再睁。
“准。”
谢长安松手。
泥封未动。
他转身。
面向百官。
镇国公未抬头。
谢长安道:“协字碑,辰时立于朱雀门内御道正中。”
“守字碑,三日内各州响应。”
“长安阁,即日起为北境督战署。”
“碑动即令至。”
“碑燃即兵发。”
他停顿。
目光扫过每根蟠龙柱。
柱身漆皮剥落处。
隐约可见旧朱砂线。
与昨日廊柱所见一致。
凤冠残片微震。
不是警兆。
是应和。
谢长安左手握拳。
掌心印记压进皮肉。
他右手探入袖中。
取出玉髓牌。
牌面星图未亮。
他拇指擦过牌面。
未停。
未按。
只擦过。
玉髓牌收回袖底。
谢长安抬脚。
踏下丹陛。
一级。
二级。
三级。
他走到殿门。
未回头。
未整衣。
未扶玉珏。
只走。
殿外风起。
吹动他袖角。
他左手仍握着。
掌心印记未消。
谢明昭开口。
“长安。”
谢长安脚步未停。
只停半息。
未转身。
谢明昭道:“北境军报,已至雁门。”
谢长安应声。
“儿臣知。”
他抬脚。
跨出门槛。
风更大。
他左掌松开。
掌心印记淡了一分。
他右手按在左胸。
凤冠残片滚烫。
他往前走。
朱雀门方向。
宫人垂首。
无人敢抬眼。
谢长安走过。
影子落在御道正中。
他未看。
只走。
走到朱雀门前。
他停下。
抬手。
从袖中取出素帛。
展开。
右下角“守”字已全。
墨未干。
他收帛。
塞回袖中。
左手按在左胸。
凤冠残片震动。
他抬脚。
迈过朱雀门门槛。
左脚落地。
右脚悬空。
未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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