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长安的手指还按在碑心。
凤冠残片温热未散。
名录第一页空白,第二页墨迹未干,第三十七页朱砂将凝。
风又起。纸页翻动,停在第三十七页。
苏云浅抬手,指尖点在“渡口二号碑”四字上。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李三报:漕帮‘青鳞舵’昨夜截获三船私盐,押运者佩玄水阁铜铃。”
江小鱼立刻取出第七块回音石。石面泛青,边缘磨得发亮。他拇指擦过阵芯,石体嗡鸣一声,频率微调。
阿蛮起身,短棍横握,轻叩碑基三下。
咚、咚、咚。
五处烽火碑同时震颤半息。
谢长安没动。指腹仍沾墨,掌心未离碑面。
苏云浅提笔,在名录第三十七页旁批注:“转交江南分舵,查铜铃纹样,限两日回禀。”
笔尖悬停一瞬,落定。
江小鱼收石入囊。阿蛮把短棍插回腰后,棍头朝北。
谢长安松手。
他转身,走向老槐树下的石凳。
苏云浅已坐在那里。名录摊开,朱砂笔搁在纸角。她没抬头,只将名录往谢长安方向推了半寸。
谢长安坐下。衣襟有灰,指腹有墨。
他伸手,从怀中取出半截炭笔。
名录第一页正中,他写下:“长安阁·元年一日”。
墨迹沉实。
阿蛮蹲回碑基旁,用粗布擦短棍。布面粗粝,棍身哑光。
江小鱼打开布囊,取出悬赏匣。匣子巴掌大,黑漆无纹。他拆开盖子,取出三枚回音石,一张素纸。纸上只有一行字:“寻东海‘断桅船’残骸,知其沉没时辰者,换‘避潮膏’方。”
他把纸折好,放进匣底。
然后从囊中取出一枚黄铜齿轮,嵌进匣侧暗槽。齿轮咬合,咔哒一声轻响。
时辰锁装好了。
阿蛮抹平碑基东侧三寸新土。那里埋着半截炭笔,也是今日第一份简牍投递点。
谢长安抚过碑心。
金痕未现。但指腹触感温润如初。
他收回手。
暮色渐深。
苏云浅合上名录,翻开第二页。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处守碑者名号与联络方式。她提笔,在“陈伯”名字旁加了一道细刻痕,形如榫头。
江小鱼说:“明日辰时,悬赏匣该响了。”
没人应声。
他也不等。
布囊合拢。
阿蛮擦完短棍,把它重新插回腰后。
谢长安没起身。
他盯着名录首页“元年一日”四字。
墨迹未干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。两下。
天彻底暗了。
苏云浅起身,走到碑前。她没看谢长安,只将名录放在碑面,翻到第二页。纸页被晚风吹得微微卷边。
她拿起朱砂笔,笔尖悬停于“协约生效”四字之上。
谢长安起身。
他没说话,绕过碑身,走向作坊方向。
阿蛮跟上。
江小鱼没动。
苏云浅也没动。
谢长安走出十步,停下。
他回头。
苏云浅抬眼,望向他。
谢长安点头。
阿蛮从腰后抽出短棍,快步追上。
谢长安继续走。
作坊门开着。
木屑堆在门槛内。屋角那架旧水车模型,轮齿缺了一处。
陈伯坐在案前,锉刀慢了一拍。
谢长安没进屋。他在门口站定。
苏云浅随后到。
她没开口,只将一张图纸铺在案上。是江小鱼画的防水机关锁结构图。背面有榫头浮雕,还有五处烽火碑方位缩图。
陈伯枯手顿住。
他放下锉刀,拿起图纸,对着光看了很久。
苏云浅说:“江南两支木匠行会,争新闸门图纸归属。已聚众对峙。”
陈伯没问谁对谁错。
他只问:“他们看过这个?”
苏云浅点头。
陈伯起身,从柜中取出两枚青铜铆钉。钉身刻着微缩碑位图。
他把铆钉递给苏云浅。
苏云浅接住,转身出门。
谢长安已在院中。
阿蛮站在院中,短棍横置胸前。
苏云浅把图纸交给谢长安。
谢长安接过,展开。
图纸正面是闸门结构,背面是榫头浮雕与五处碑位缩图。
他缓步走向作坊外空地。
那里已围满人。
两派匠首各站一边,身后各立二十多人。有人握斧,有人攥尺,有人抱图纸。
谢长安走到人群中央。
他没说话。
只将图纸平铺在一块青石上。
日光斜照,五处碑位缩图清晰可见。
他放下图纸,从怀中取出一枚未刻字的昆仑玉髓牌,置于图纸正中。
牌面映光,温润不刺眼。
两派匠首互视一眼。
一人上前,伸手,轻轻碰了碰玉髓牌。
另一人也上前,低头看图纸背面浮雕。
没人说话。
半晌,左边匠首开口:“依《器道协约》,三日后,共赴陈伯作坊。”
右边匠首点头:“图纸重绘,铆钉为凭。”
谢长安收起玉髓牌。
他转身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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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蛮跟上。
苏云浅留在原地,把两张图纸收好。
江小鱼不知何时到了。他蹲在青石旁,用锉刀修整铆钉边缘。锉屑落在图纸上,被风吹走。
谢长安回到书院五号碑前。
天已全黑。
灯笼刚挂起。
苏云浅坐在石凳上,名录摊开。首页“元年一日”墨迹已干。第二页批注密布。她提笔,在“协约生效”四字后落下一点朱砂。
阿蛮蹲在碑基旁,取出第三块北漠胡杨木牌。木纹比前两块更粗硬。他将木牌嵌入东侧三寸,与炭笔同深。
江小鱼打开布囊,取出熔炉与新碑芯。他蹲下,就地熔铸。
阿蛮取水,泼在炉壁降温。水汽蒸腾。
谢长安伸手,从怀里取出海图。
图是今早送来的。墨迹犹湿,末尾画一尾银鳞鲛。
他展开图,平铺在碑面。
苏云浅递来朱砂笔。
谢长安接过,点一点,压在银鳞之上。
凤冠残片贴上图面。
金痕一闪。
图中潮线泛起微光。
江小鱼立刻拆开熔炉盖子,取出新碑芯。他把它嵌进渡口二号碑底。
五处烽火碑同时震颤三息。
谢长安松手。
海图被苏云浅收进笔记。
她翻到新一页,写下:“东海银鳞,回应有效。”
阿蛮把擦好的短棍重新插回腰后。
江小鱼合拢布囊。第七块回音石仍在嗡鸣。
谢长安伸手,抚过碑心。
那道“长安”篆影没再浮现。
但指尖触到温润。
他没收回手。
身后是苏云浅摊开的守碑者名录,第一页已写,第二页批注密布,第三十七页陈伯名字旁,多了一道细小刻痕,形如榫头。
阿蛮蹲着,手里拿着第四块胡杨木牌。
江小鱼拇指摩挲布囊边缘。
苏云浅抬眼,看向谢长安背影。
她唇角微扬。
谢长安衣襟有灰,指腹有墨。
凤冠残片安静。
他站着。
没有开口。
没有转身。
没有离开。
风又起。
名录第一页“元年一日”墨迹微润。
第二页朱砂将凝。
第三十七页陈伯名字旁,那道榫头刻痕,边缘泛出一点铜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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