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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8章 蜜糖砒霜
    今世不同于前世,他一直在沈青霓面前精心维持着温润如玉的形象。

    那些深埋于过往的晦暗,他从未想过主动揭开。

    可萧景琰这张臭嘴,竟不管不顾地要将这些肮脏不堪的污水,无论黑白真假,通通泼到他身上!

    萧景珩那双狭长的凤眸瞬间冻结成冰,深邃的眼底翻涌起浓稠得化不开的杀意!

    室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至冰点。

    霜降和映雪两个丫鬟早已吓得脸色发白,大气不敢出,恨不得缩成一团消失在角落里。

    萧景珩心底泛起冰冷的懊悔:

    是他失策了。

    那药……真不该停的。

    就该让萧景琰永远保持在那半死不活、意识清醒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的活死人状态!

    那才是对他最好的照顾!

    也省得这张嘴,总是不知死活地吐出一些不该存在的声音!

    虽然他有绝对的自信,能让沈青霓信任自己,无论萧景琰说什么都动摇不了他们的情谊。

    但!

    他厌恶!厌恶任何一丝可能污染她纯净目光的污秽!

    厌恶任何一丝可能在她心中留下疑虑阴影的种子!

    他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此刻沉默僵直的背影,心头那一点微不可查的慌乱如同细小的毒藤,悄然蔓延。

    他还是……怕的。

    怕那虚无缥缈的前世阴影,怕她心中对亡夫残存的那一点点旧情,会让她轻易地被萧景琰这拙劣的挑拨所动摇。

    一股说不出的燥郁和毁灭的冲动在他胸腔里翻腾。

    他想开口解释,可喉头干涩,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。

    怎么解释?

    说萧景琰是满口胡言?

    可那推人下湖……

    此刻任何解释,在萧景琰这声嘶力竭的指控面前,都显得苍白无力,欲盖弥彰!

    他甚至有一瞬间后悔带她来此,将这摊污浊展露在她面前。

    就在这份冰冷的杀意与隐秘的慌乱交织攀升至顶点时。

    他听到了她的声音。

    不再是平日对着他时那种软糯得像刚出锅的米糕团子般的甜音。

    而是沉沉的,清泠泠的,如同冬日里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冰层。

    被外力骤然砸碎,发出的那种清脆、冰冷、带着凌冽锋芒的声响!

    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不见半分动摇的痕迹:

    “兄长口中所言之事,是真是假,妾身不知,亦无从分辨。”

    她的目光锐利如刀,直刺萧景琰,将对方脸上那点虚假的得意刺得粉碎。

    “待回房后,妾身自会亲自向我夫君询问清楚,何须兄长在此越俎代庖、妄加评判?!”

    她微微抬高了下颌,那份骨子里透出的倨傲与贵气,如同无形的屏障,将她与萧景琰彻底隔开。

    “但是,妾身在此,需得奉劝兄长一句:积毁销骨,众口铄金!

    兄长身为王爷长兄,开口闭口皆是诽谤自己兄弟之词,言语恶毒,口无遮拦,不见半分骨肉友爱之情!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冰冷的、近乎训诫的力度:

    “若兄长不想彻底坐实了外间那些关于您品性污秽不堪的恶臭声名,还是……谨言慎行为好!”

    啪嗒!

    不知是霜降还是映雪太过惊恐,失手碰掉了旁边小几上的一个茶盏盖。

    清脆的碎裂声,在这死寂般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。

    沈青霓口中说着劝诫,然而那双本该潋滟含情的桃花眼眸,此刻望向萧景琰时,却只剩下冰封万里的鄙夷与不屑。

    那眼神锐利如刀锋,冰冷似寒潭,仿佛他并非一个活生生的人,而是这世间最肮脏、最不值一提的……秽物!

    这道目光,如同最精准的冰针,瞬间刺破了萧景珩心中那点隐秘的燥郁与慌乱。

    冰水浇头般的清醒感席卷而来。

    是了!

    她不是前世的嫂嫂!

    她不会被萧景琰那些拙劣的谎言和挑拨所迷惑!

    她是他的妻,是他名正言顺、拜过天地的妻子!

    她的心,她的偏袒……只会毫无保留地指向他萧景珩!

    这个认知带来的狂喜,如同最醇厚浓烈的琼浆,瞬间冲刷掉了他心底最后一丝阴霾。

    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,一股难以言喻的熨帖感熨烫过四肢百骸。

    只要她肯信他,愿意听他解释,那么……

    萧景珩唇边的弧度无法抑制地加深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幽暗的笃定。

    他自然有千百种方法,将那些陈年旧事,用最合理、最无辜的姿态,在她面前圆得天衣无缝。

    那件事……

    当年的确是他亲手将萧景琰推下了冬日刺骨的冰湖。

    他甚至刻意在湖边激怒萧景琰,引他说出那些辱及亡母、足以触碰父亲底线的混账话。

    然后,他只需顺理成章地被激怒,做出一个少年人冲动失控的假象。

    等萧景琰在那足以冻毙牲畜的冰水里泡得只剩半口气,四肢僵硬、嘴唇发紫的时候,他才姗姗来迟地命人将其捞起。

    他自小习武,筋骨强悍,这点寒意对他来说如同儿戏。

    可萧景琰呢?

    一个早被酒色欲念泡软了骨头、掏空了身体的废物!

    那短暂的浸泡,已足够在他早已被侵蚀的身体里埋下难以拔除的病根,从此缠绵病榻,形销骨立!

    后来父亲震怒,执家法对他施以重惩。

    他硬生生扛了十遍鞭子,皮开肉绽,却始终沉默不语。

    直到行刑结束,气息奄奄之际,他才抬起那张苍白却隐忍的脸。

    用虚弱委屈、带着泣音的语气,将萧景琰在湖边如何辱骂他生母。

    甚至暗示连父亲也不喜欢她的恶毒话语,断断续续地哭诉出来……

    父亲当场勃然色变!

    纵然后来顾及萧景琰病重垂死,不得不对他这个行凶者也施以严惩。

    但自那以后,萧景琰在父亲心中那点可怜的地位,彻底崩塌。

    无论她生母如何哭求、如何吹枕边风,都无法改变萧景琰被彻底厌弃的命运。

    那个男人……

    萧景珩心底泛起冰冷的嘲讽。

    那个男人,未必真的多爱他生母的冷清,也未必多爱第三人的柔媚。

    他不过是在偏执地构建一个符合他心意的理想家庭幻影。

    当有人胆敢戳破这个幻影,撕开那层虚伪的和睦面纱时,就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抛弃。

    而萧景琰,在病后愈发乖戾阴鸷、喜怒无常的表现,不过是将自己更快地推向了那个被厌弃的深渊。

    萧景琰……

    这个名字在萧景珩舌尖滚过,只余下浓重的厌恶与鄙夷。

    从小被他娘用妇人的短视与阴私手段娇惯着长大。

    身上没有半点男人该有的狠厉果决,反倒浸淫了一身后宅女子才擅长的勾心斗角、阿谀谄媚。

    后来更是与赵珩那种腌臜货色混迹一处,沉沦堕落,彻头彻尾成了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!

    偏偏还毫无自知之明,当真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金尊玉贵公子哥儿!

    他素来嫌提这个名字都脏了嘴,但……

    萧景珩望着身前那道纤细却挺拔如青松的背影,眼神幽深。

    如果他的小妻子真的好奇,真的想知道萧景琰这个所谓的兄长究竟是什么货色……

    他不介意,将萧景琰从小到大做过的每一件龌龊事、肮脏勾当,都为她细细罗列一遍。

    前世,他的嫂嫂……沈青霓……竟曾对这样一个从里到外都烂透了的渣滓倾心过……

    每每思及此,那份替她不值、替她难过的烈火般的嫉妒与不甘,便会再次灼烧他的心脏。

    沈青霓此刻根本无暇顾及身后萧景珩的心潮翻涌,也无心去看萧景琰那副被气得发青的嘴脸。

    她只知道,自己的心脏依旧在怦怦狂跳,被那股汹涌的怒火顶得几乎要冲出胸腔!

    纵然刚才已经说了不少,但那股郁气非但未消,反而越发高涨!

    简直是……意犹未尽!

    她感觉自己根本还没骂过瘾!还没把萧景琰那张令人作呕的虚伪皮囊彻底撕烂!

    要是我夫君不在就好了……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。

    那样她就可以毫无顾忌、酣畅淋漓地国骂三百回合,将这废物骂得狗血淋头、无地自容!

    可惜……萧景珩在。

    她还得维持着王夫人那点端庄贤淑的体面,只能用更文雅、也更诛心的方式,继续表达她的鄙夷与愤怒。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胸腔里的翻腾的火焰。

    背对着萧景珩,她脸上的表情彻底放开了束缚。

    只见她单边眉梢高高挑起,形成一个极其轻蔑挑衅的弧度。

    唇边噙着的那抹讥诮笑意,冰冷又锋利,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。

    清泠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方才更加清晰,也更加咄咄逼人:

    “况且……”

    她微微侧身,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箭矢,精准地钉在萧景琰那张因羞愤而扭曲的脸上。

    “世人皆知,靖王襟怀坦白,乃是琼枝玉树般的人物,盛名遍传天下,独独到了兄长口中。”

    她刻意拉长了尾音,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毒液的针,“竟将我夫君贬为那等泛泛鼠辈、心机深沉之徒?”

    “呵,”她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。

    “妾身倒要请教兄长,究竟是举世皆浊您独清,认为天下人尽皆眼盲心瞎,不识真玉?”

    她的眼神陡然锐利如刀锋。

    “还是……您自己心存偏见,私欲蒙心,以致私视使目盲,才将这举世赞誉的琼枝玉树,颠倒黑白,硬是看成了您口中的阴沟鼠辈?!”

    最后一句质问,掷地有声,带着雷霆万钧的压迫感!

    “与其有这份闲心在此处百般攻讦、抹黑自己的兄弟,兄长不如……”

    她目光轻飘飘地扫过萧景琰那副病体支离、形容枯槁的模样,唇角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。

    “多多修行己身,以求……心安!”

    这一趟对萧景琰的拜访,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愉快。

    起初是萧景琰那番阴阳怪气的开场,紧接着便是沈青霓毫不留情、针锋相对的犀利反击。

    若非萧景琰对着沈青霓那张瑰绝姝艳、明艳不可方物的脸庞实在拉不下脸、发不出火。

    只怕两人当场就能上演一场激烈的对骂。

    萧景珩此行本带着几分隐秘的炫耀心思,虽然过程不甚理想,未能如愿在萧景琰面前展现他独占佳人的得意,但……

    亲眼目睹、亲耳听闻沈青霓为自己与萧景琰唇枪舌剑、寸步不让的模样,却成了远超预期的巨大收获。

    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感充盈着他的胸腔。

    谁能想到呢?

    此刻被她这般维护、被她视若珍宝护在身后的自己,在前世,不过是她眼中卑劣不堪、需得时时提防的觊觎者。

    而此刻被她用冰冷鄙夷目光审视、被她字字诛心批判的萧景琰,才是她前世倾尽所有、至死不渝的挚爱!

    他像一个窃取了天机的盗贼,用这偷来的一世,悍然置换了彼此的位置。

    如此理所应当地霸占、享有着那本该属于另一个男人的一切。

    她的维护、她的信任、她此刻全副身心的偏袒。

    这场景,荒诞,却又……令人迷醉。

    纵然这胜利的滋味甘美如饴,但萧景珩并未全然沉溺。

    一丝理智尚存:萧景琰这个废物,若被逼到极致,那张臭嘴指不定会吐出些什么不合时宜的污言秽语。

    他虽极享受沈青霓为他冲锋陷阵的模样,却不得不遗憾地及时止住。

    在沈青霓那番琼枝玉树岂容污的犀利斥责后,他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腕。

    动作带着安抚的力度,也带着不容置疑的终止意味,将那场单方面碾压的讨伐画上了休止符。

    然而,这份愤懑并未随着离开那座弥漫着病气与怨毒的院落而消散。

    回程的路上,沈青霓仍旧气鼓鼓的,拉着萧景珩宽大衣袖的手指微微用力。

    “夫君,你听听他说的那都是什么话!”她忿忿地抱怨着,声音因余怒未消。

    “那般轻蔑、那般污浊的语气!简直……简直令人作呕!”

    她明知萧景珩心志如铁,根本不会在意萧景琰这等跳梁小丑的诋毁。

    可一想到有人竟敢用那种看秽物的眼神、用那般不堪入耳的言辞去形容她的夫君。

    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替他感到不值的怒火便熊熊燃烧,怎么压也压不下去。

    前世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浮现,彼时为了任务,她没少利用萧景琰这个“工具人”去刺激、去挑衅萧景珩。

    那时只觉得萧景珩偏执、阴鸷、占有欲强得可怕,行事过激。

    可如今,当她真正站在萧景珩的角度,面对萧景琰这样一个从根子上就烂透了的兄长……

    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:

    若她是萧景珩,在这样扭曲的环境里长大,背负着丧母之痛,还要面对这样一个阴险龌龊、处处与自己为敌的兄长……

    她只怕会表现得比他更加不甘,更加激烈!

    未经他人苦,莫劝他人善。

    一股迟来的、沉重的悔意勾住了她的心脏。

    她后悔为什么要参与那个该死的游戏,为什么要扮演那个完美无缺的“嫂嫂”!

    萧景琰这样的渣滓存在本身,就是命运对萧景珩最大的不公!

    而她,那个象征着兄友弟恭假象的嫂嫂的存在,无异于在这份不公的伤口上反复撒盐,只会加剧他内心的撕裂与孤寂感。

    可是……

    纵然后悔如潮水般涌来,沈青霓的心底却有一个无比清醒的声音在呐喊:

    若能重来,她依旧会选择进入这个游戏!

    因为这是她与他相遇、相知的唯一方式!

    是横亘于两个截然不同世界之间,那唯一一道短暂而珍贵的交汇点!

    这个认知带来的并非甜蜜,而是令人窒息的沉重与无望。

    每每想到两人之间隔着的并非世俗的伦理纲常,而是冰冷坚硬、无法逾越的次元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