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喜庆猩红。
沈青霓安静地伏在慕容复的背上,视线被厚重的盖头彻底遮蔽。
只能透过最底层那层轻薄绡纱晃动的缝隙,勉强窥见下方方寸之地。
每一步的震颤,透过少年坚实的脊背传来。
从府邸深处,走向喧闹的街市。
人声如同沸腾的潮水,轰然涌来,将她包裹。
“恭喜靖王!贺喜慕容小姐!”
“百年好合!佳偶天成!”
“王爷大喜啊!”
……
无数的恭贺声浪此起彼伏,汇聚成一股巨大的、令人晕眩的声潮。
沈青霓昨夜辗转反侧,脑海中勾勒了无数次这新婚之日的场景。
必然是锣鼓喧天,红绸漫天,人人脸上洋溢着喜气,处处都是热闹欢腾。
此刻虽不能亲眼得见,但这震耳欲聋的喧嚣,这四面八方涌来的祝福,已足够印证她的想象。
她忍不住好奇。
透过那晃动的盖头底缘,她能看到形形色色的鞋子匆匆而过:
男人的皂靴或官靴,沉稳地踏过铺地的红毡;
女人的各式绣鞋,鞋尖缀着流苏或珍珠,在裙裾下若隐若现;还有那摇摆摩擦的华美裙边,如同流动的花海。
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。
真想掀开这碍事的盖头啊!
看看那浩荡的迎亲仪仗是何等风光!
看看那个骑着高头大马,一身红衣,走在前方的人……
他此刻脸上,是何等神情?是如众人般喜悦,还是……也如她这般带着几分懵懂和忐忑?
这段路并不漫长,却又仿佛走了许久。
她能感觉到少年郎的步伐迈过了最后一道门槛,走出了慕容府。
接亲的锣鼓笙箫之声骤然拔高,不再隔着院墙,而是近在咫尺!
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,连脚下的地面都仿佛在震颤。
到了!
沈青霓感觉慕容复稳稳地蹲下身,丫鬟们立刻上前,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下来,又引着她迈过那顶华丽喜轿前高高的红木横栏。
轿帘垂落,隔绝了大部分喧嚣。
就在帘子合拢的瞬间,霜降极快极轻的声音钻入她耳中:
“姑娘,轿子里有糕点。”
沈青霓微怔,她已在丫鬟的搀扶下在轿内坐定。
这喜轿极其宽敞,雕梁画栋,金玉流苏,其华美精致远胜寻常轿辇,便是祭祀所用的神龛也未必能及。
横栏上缠绕着五色彩带与小巧的金铃,随着轿身微晃,发出细碎悦耳的轻响。
她依言,小心地掀起盖头一角,目光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轿内搜寻。
很快,在角落一个隐僻处,看到了那个用浅色油纸包裹好的小包。
油纸上,清晰地印着靖王府的徽记,一只睥睨展翼的玄鸟。
新娘子出嫁当日,按旧俗确是不能饮食,以免失仪。这也是之前霜降坚决阻止她碰那饺子的原因。
可那个人……怎会真舍得让她饿着?
原来他早已安排妥当,在这接她去往他身边的路上,悄悄备下了这点温存。
心头漫过一丝暖流,将那因陌生环境而生的紧张冲淡了些许。
她解开油纸包,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四种不同的精致点心,都是小巧易食、不易掉渣的款式,显然是用了心思挑选的。
怕弄花了唇上那精心描绘的点绛唇脂,她只拣了两块最不易沾染的点心,小口而快速地吃了下去,勉强抚慰了空了一早上的肠胃。
将剩下的点心仔细包好,重新放回角落藏好,她才将盖头重新整理妥当。
轿子被稳稳地抬起。
十六名身强力壮的轿夫,分执前后左右抬杠,行走间步伐整齐,将这顶巨大而沉重的喜轿抬得异常平稳。
沈青霓坐在其中,几乎感觉不到颠簸。
唯有外面那依旧鼎沸的人声,如同潮水般阵阵涌入:
小贩的吆喝声、孩童追逐嬉闹的尖叫声、更多百姓看热闹的议论赞叹声……
交织成一副鲜活的市井画卷,透过那华丽厚重的轿壁,传入她的耳中。
这声音,是人间烟火,是她即将踏入的、与过往全然不同的新世界的前奏。
而此刻,策马行于这支盛大仪仗最前方的萧景珩,一身如火如荼的喜服。
身姿挺拔如松,俊朗无俦的面容上,挂着符合所有人期待的、意气风发的笑容。
朱雀大街,这条他曾数次策马踏过的凯旋之路,从未有一刻能比得上今日的……
心悸与狂喜交织。
她不再是冰冷的战利品,不再是功勋簿上冰冷的符号。
她是他在轮回中,以命相搏才窃取来的一份本不该存在于世的恩赐!
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贪婪又卑劣的贼,一个欺瞒了天地命理的骗子。
此刻,他捧着这举世无双的稀世珍宝,走在漫天红绸与喧嚣欢呼之中。
所有人都在赞叹他的权势,他的风光,他的得偿所愿。
可越是靠近这极致的风光与喜悦,他心底那深不见底的恐慌就越是疯狂滋长!
因为这珍宝的失而复得,本身就如同一场不该存在的幻梦!
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一眼那顶承载着他全部心念的喜轿。
他怕。
怕这多日来的准备、这满目的红艳喜庆,都不过是自己濒死前的一场虚妄臆想。
怕只要他掀开那轿帘,或者仅仅一个不经意的回头。
眼前这花团锦簇、人声鼎沸的景象就会如同镜花水月般瞬间破碎!
而等待他的,依旧是那座冰冷的孤坟,那句蚀骨噬心的人死不能复生,那一片永无天日的凄风苦雨!
他知道在这大喜之日生出这般念头,实属不吉。
也知道人应当向前看。
可就像一个在泥泞中挣扎了一辈子的乞丐,一朝被千两黄金砸中。
那极致的狂喜背后,必然伴随着同等量级、深入骨髓的恐惧!
怕失去,怕转折,怕所有的一切在最高潮处猝然崩塌,最终……只是一场空欢喜!
这条街,为何如此漫长?
这人群,为何如此稠密?
这喧嚣,为何如此刺耳?
每一丝风吹草动,都让他绷紧了神经。
纵使他早已在沿途埋伏了无数明卫暗哨,纵使他确信自己布下了天罗地网。
那份源于对天命无常的深切恐惧,依旧如影随形,啃噬着他的定力。
他觉得自己此刻惶惑不安的样子,实在可笑到了极点,全然不似一个该志得意满的新郎官。
好在……
路长终有尽。
当那恢弘气派的靖王府朱漆大门映入眼帘,当震天的鼓乐从府门内轰然响起,迎亲队伍终于稳稳停在了府前。
萧景珩紧绷到几乎断裂的心弦,才在这一刻,极其轻微地松懈了一丝缝隙。
到了。
轿帘掀起,喧嚣与喜庆的热浪再次扑面而来。
沈青霓被扶下轿子,眼前依旧是浓烈的红。
一条沉甸甸的大红绸缎被递到手中,另一端握在另一个人的掌心。
绸缎中间是一朵硕大而精致的绸花,鲜艳夺目,象征着从此结为一体。
她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,只能感受到绸缎那端传来的、稳定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微颤的力量。
在丫鬟的搀扶下,她小心翼翼地向前迈步。脚下的路被红毡覆盖,柔软而无声。
萧景珩几乎是目不转瞬地看着她。
他刻意放慢了脚步。
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慎重,如同捧着一件极易破碎的稀世珍宝。
生怕一个不小心,这珍贵的幻梦就会摔碎在地。
行至王府巍峨的门槛前。
“跨火盆,除晦气,迎新运……”司仪高亢的声音响起。
一个燃烧着炭火的铜盆横亘在门前。
萧景珩屏住了呼吸。
这火盆里的炭火,他亲自检查过无数次。
木炭只浅浅铺了一层底,火焰看似跳跃,实则温度温和,绝不会有燎着裙裬的危险。
他所有的考量,所有的担忧,都密密地编织在这些琐碎的细节里。
唯恐一丝意外会惊扰了她,会破坏这得来不易的圆满。
盖头下的沈青霓看不见火光,只感觉到一阵暖意扑面而来,在丫鬟的提示下,她提起裙摆,稳稳地跨了过去。
萧景珩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缓了一分。
进入府邸,穿过层层庭院,最终抵达了灯火辉煌的正厅。
厅内早已是高朋满座,满朝朱紫,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烛与美酒混杂的气息。
而最令人瞩目的,是端坐于主位之上的那道明黄身影。
当今天子,竟亲临靖王府,为这场婚事主婚证礼!
此等殊荣,堪称绝无仅有!
萧景珩父母早逝,长兄萧景琰缠绵病榻已久,早已无法理事。
请陛下证婚,既是借势,也是无奈之举。
萧景珩的目光在主位旁象征兄长的空位上扫过,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。
他并非没有想过让那病榻上的萧景琰观礼。
那个卑劣的念头曾在深夜一次次啃噬他。
然而……
他终究按下了这份疯狂。
他太了解萧景琰那个蠢货了,被刺激之下,不知会在这大婚现场闹出何等不堪的丑事,那将是对她的亵渎。
所以,只能暂时辛苦他的好大哥,病得再重一些了。
至于婚后……
萧景珩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。
他有的是无穷无尽的时间,可以带着他这位新娶的嫂嫂,一日三趟地去那位大哥的病榻前请安问疾。
那场景,想必会非常……有趣。
“一拜天地……”
“二拜高堂……”
“夫妻对拜……”
在帝王含笑的目光与满堂宾客的注视下,三拜完成。
萧景珩觉得自己仿佛得到了救赎,灵魂被拽离了炼狱,投入了光明的怀抱。
可同时,一种更深邃、更粘稠的黑暗深渊,也在脚下无声地裂开。
巨大的狂喜与蚀骨的恐惧,如同两股狂暴的飓风在他体内冲撞撕扯,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搅碎!
在这份平静温雅、谦谦君子的表相之下,他清晰地感知到。
自己如同一头在无尽饥饿中嗅到了血腥味的巨蟒!
他想要不顾一切地扑上去,将她紧紧箍在怀中!
这是不对的……
一个微弱却尖锐的声音在心底呐喊。
他应该匍匐在地,用最卑微的姿态,用沾满污秽的身躯,去祈求她的原谅,奢望她一丝怜悯的垂顾。
他不能妄动,不能触碰,不能玷污……
然而……
那巨大的、积压了两世的、足以焚烧理智的渴望,如同汹涌的岩浆,不断冲击着那层薄弱的堤坝!
他怎能要求一个在无边饥饿中煎熬了两世的乞丐,在面对眼前触手可及的盛宴时,无动于衷?!
此刻的他,正陷入一种清醒的、近乎放纵的疯狂边缘。
这一日,他盼了有多久?
久到时间失去了刻度,久到沸腾的骨血在等待中冷却、凝固、干涸成灰烬!
若他只是一条卑劣的犬,那么此刻他疯狂摇动的尾巴早已暴露了一切。
但他不是。
所以,无人知晓他完美微笑之下,那汹涌澎湃、足以焚毁天地的炽烈狂澜!
礼成。
沈青霓在喜娘和丫鬟的簇拥下,被送往早已准备好的新房。
不是他往日独居的文渊阁,也不是她前世曾住过的昭华殿。
是他在王府深处,特意选址、精心修筑的一座全新别苑,海棠苑。
他说,既是两人同住,自然要有一处全新的、只属于他们的天地,需得好好调整布置。
这话冠冕堂皇。
却无人知晓,在那座华美别苑的深处,藏着多少他无法言说的、卑劣的龌龊心思。
其中一幅他亲手绘制的屏风,就立在卧房深处……
他目送着那道倩影在拐角处消失,眼底翻涌的浓稠暗色几乎要溢出来,俊朗的脸上罕见地覆上了一层难以驱散的阴沉。
他多想立刻抛下这满堂宾客,追进去,守在她身边!
但他更清楚自己此刻濒临失控的状态。
他需要……
冷静。
至少,在靠近她之前,他需要将这头名为欲念的凶兽,强行锁回牢笼深处。
哪怕只是暂时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再转过身时,脸上已挂上了无可挑剔的、俊朗无俦的笑容。
他举起金樽,走向满堂宾客,从容地与前来道贺的王公大臣们应酬,言笑晏晏,风度翩翩。
直到,他来到了那位特殊的客人面前。
萧逸懒洋洋地倚在圈椅里,手中把玩着白玉酒杯,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。
萧景珩举杯。
萧逸亦抬手。
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。
清脆的声响下,是无声的暗流涌动。
萧逸的目光扫过萧景珩看似愉悦的眉眼,那笑容深处,分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极力压抑的癫狂。
那笑容里,有对同类的了然,或许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鄙夷,但更深处的……
是一丝极其隐晦、却又真实存在的嫉妒。
两人的眼中,清晰地倒映着彼此的影子。
他们是同类。
若将他们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心思剖开,曝晒于烈日之下,无一不是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。
但偏偏,他们拥有了这世间最顶级的权势与最完美的皮囊。
这些华美的包装,足以将那些深藏的恶欲粉饰得令人心驰神往。
唯有那被他们锁定的承受者。
比如被他囚于深宫的金丝雀洛阳长公主,比如此刻被困在海棠苑深处的、他这位身份成谜的新娘。
才能真正体会到那华美糖衣之下,包裹着怎样令人窒息的剧毒与绝望。
萧景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萧逸亦仰头饮尽,只是那眼神,已然变得兴味索然。
他随意地将酒杯扔给身后的内侍,拂袖起身。
“恭喜王爷,得偿所愿。”他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,声音不高不低。
说完,不再看萧景珩,转身在宫人的簇拥下,径直离席而去。
萧景珩与他同为劣质,甚至更甚。
凭什么萧景珩能在这光天化日之下,将他的执念拥入怀中,完成这场盛大而虚伪的仪式?
那他呢?
他那位被锁在重重宫阙最深处的金丝雀……他的夙愿,又何时才能……
萧逸的身影消失在喧嚣的红尘灯火之外,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、属于宫廷的冷冽香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