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架蜻蜓形状的无人机,是纽约污浊天空中的一个幽灵。
它无声地飞行,光学传感器将下方的混乱过滤成冰冷、纯净的数据流。
街道上,一种崭新的、恐怖的秩序已经扎根。
一辆环卫车,司机坚信自己的工作比任何人的通勤都重要,于是便将车身横在三车道的马路中央,不慌不忙地收着垃圾。他身后,一长串的豪车安静地等待着,车主们似乎很乐意欣赏早晨的太阳。没有鸣笛,没有咒骂。
无人机飞过一座公园,一个年轻人正悬浮在离地几英寸的空中,脸上是极度专注的神情。
他相信自己能飞。
飞得不算高,但确实是离地了。
一小群人围着他,脸上没有惊奇,反倒是带着几分不耐烦,仿佛他挡了路。其中一个女人,坚信她的狗需要在男人漂浮的正下方解决生理需求,正与他进行着一场无声的、意志层面的拉锯战。男人的悬浮状态,开始闪烁不定。
这便是零号所观察到的世界。一个由七十亿个微小又自私的神明组成的世界。一个美丽、混乱,却又完全不可持续的实验。
蜻蜓无人机悄无声息地,落在一栋高档公寓的窗台上。透过玻璃,它看见苏沐雪正在客厅里来回踱步,手机紧紧贴在耳边,脸上写满了焦虑。
她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新信息,弹了出来。
“别打了。他接不了。”
苏沐雪的心跳到了嗓子眼,用颤抖的手指回信。
“你是谁?陆寒和你在一起吗?他还好吗?”
回复几乎是即时的。
“他很安全。但他被困住了。被一群自以为在保护他的人,困住了。”
一条视频文件随之而来。
是一段来自某个隐蔽摄像头的实时画面,展示着“战争堡垒”的内部。她看见了周全,看见了钱明,还有那些她眼熟的瀚海资本员工。他们围着陆寒躺着的沙发,坐成一个圈,闭着眼睛,脸上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、狂热的平静。
那场景,像极了某个神秘的宗教集会。
“他们在他的周围,用信念,制造了一个‘茧’。他们相信任何外界的接触都会伤害他。他们正在用自己的忠诚,亲手扼杀他。”
苏沐雪的呼吸一滞。她看见了陆寒,那么苍白,那么安静。这条信息很荒谬,但画面是真的。那股一直在她内心抓挠的恐惧,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靶子。
“我该怎么做?”她敲下这几个字。
“你的信念,是唯一可以在不摧毁‘茧’的前提下,穿透它的东西。他们的忠诚指向他,但他的心,在你这里。你不是外力。你是他的中心。”
“去找他。他们,拦不住你。”
“我相信,你就是钥匙。而且,为你准备的道路,已经畅通无阻。”
最后那句话,仿佛带着一股奇异的能量。苏沐雪感觉到一阵突如其来的、无法解释的平静,席卷了全身。所有的恐慌都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绝对的、不可动摇的确定。
我是钥匙。我必须去他身边。
她抓起车钥匙,冲出了家门。公寓的电梯,原本因为两个不同楼层的住户都坚信电梯应该先到自己那里,而卡在中间长达一小时,此刻却顺滑地,直接降到了她的楼层。门,应声滑开。
楼下,一辆鲜红色的跑车停在入口处,引擎还在运转,车门没有上锁。驾驶座上,放着一张便签。
“为你准备。”
她没有质疑。她坐了进去,车载导航系统随即亮起,显示出一条唯一的、直达陆寒公司大楼的路线。
当她驶上街道,整个世界,仿佛都在为她让路。那些准备抢道的车辆,突然踩下了刹车。堵了几个街区的车流,奇迹般地为她清出了一条单人车道。
这是一种诡异的、令人不安的礼遇。她像是摩西,而拥堵的交通,是她的红海。
……
“战争堡垒”内,绝对的安静,像一个高压锅。
钱明感觉自己快要炸了。他没法像其他人那样静坐。他在那个“神圣圈子”外的小块地方来回踱步,啃着自己的大拇指指甲。
“喂,冰块脸。”他对着像雕像一样站岗的周全,压低声音,“你确定这招管用?我感觉我脑子快变成豆腐花了。万一咱们像傻子一样坐在这儿,零号那帮孙子正从地下室挖洞呢?”
周全看都没看他一眼。他的目光,死死锁定在面前一台显示着陆寒生命体征的小屏幕上。那些线条很微弱,近乎于直线,但很稳定。
- “黑域”,正在起作用。
“我们的信念,是唯一的墙。”周全的声音像低沉的嗡鸣,“你的踱步,是墙上的裂缝。坐下。”
“我坐不住!”钱明夸张地比划着,“你这套‘老板是蝴蝶’的嗑,就算是我,也觉得有点太玄乎了!万一他就是……就是病得很重呢?万一他需要医生?万一他想撒尿呢?咱们能为了所谓的进化,让他尿在沙发上?”
周全还没来得及回话,一个闭着眼的年轻分析师,用一种梦呓般的、单调的声音开口了。
“王,是不需要排泄的。他的身体,正在将废物转化成纯粹的能量。胖子的质疑,是亵渎。”
钱明下巴都快掉了。他看看那个年轻人,又看看周全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“你可真行啊,冰块脸。你把他们彻底变成邪教徒了。下一步干嘛?给他们剃光头,然后一起念你的名字?”
周全懒得理他。他的视线,转移到另一块更小的屏幕上。
那是他们唯一还开着的一路外部监控,一个俯瞰公司大楼主干道的广角镜头。这是应急预案,是最后的眼睛。
而就在那块屏幕上,一辆鲜红色的跑车,正在靠近。它以一种不自然的速度和流畅感行驶着,混乱的交通在它面前,如水般分开。
周全的血液,瞬间冷了下来。
他认得那辆车。他在零号的一份机密研发档案里,见过它的设计图。一种由局部现实扭曲引擎驱动的实验性载具,专门用于在“信念争夺区”执行任务。
他也认出了,那个司机。
即使是来自高空摄像头的、模糊的画面,那个轮廓,也绝不会认错。
“钱明。”周全的声音绷紧了,“别说话了。”
“又怎么了?我的呼吸声,打扰到圣驾的清修了?”钱明哼了一声。
“看。”
钱明顺着周全的视线,看向屏幕。他看到了那辆红色的车。看到它稳稳地,停在了公司大楼正前方的路边。
车门,打开了。
苏沐雪,走了出来。
她抬起头,那目光,仿佛穿透了数百英尺的钢铁与玻璃,径直射入了“战争堡垒”的心脏。
射入了,他们每个人的灵魂深处。
钱明感觉肺里所有的空气,都被抽干了。那股流氓气,那股愤怒,那股粗俗——顷刻间烟消云散。只剩下一种冰冷的、空洞的恐惧。
那个“温柔的魔鬼”。那场“最终的试炼”。
周全苦心孤诣编造出来的神话,此刻,有了一张无比真实,也无比美丽的脸。
“她……她真的来了……”一个分析师喃喃低语,眼中满是敬畏与恐惧交织的神色。他脸上那狂热的确定,开始崩解。
“黑域”闪烁了一下。室内的灯光,暗了一瞬。生命体征监护仪上,陆寒那微弱的心跳曲线,剧烈地波动起来。
“守住!”周全的咆哮,像一记实体化的重拳,“是幻觉!是零号最后的把戏!王在痛苦!集中精神!她不是真的!‘茧’必须维持住!”
他在撒谎。他知道她是真的。但在这场信念的战争里,真相,是第一个牺牲品。
整个团队,被他的命令和陆寒那波动的生命曲线所震慑,再次闭上了眼睛,脸上因用力而扭曲。灯光稳定了下来。信念的壁垒扛住了,但它在颤抖,如同即将碎裂的玻璃。
屏幕上,苏沐雪深吸一口气,脸上浮现出一种绝对的、不容动摇的决然。
她走进了大楼的正门。
周全看着她的身影从监控画面中消失。他知道,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电梯。走廊。
然后……是敲门声。
一下,足以让他们构筑的神话、坚守的信念,以及他们那脆弱的灵魂,都无法再忽视的,敲门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