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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 控制
    回到协作中心时,已经很晚了。院子里还亮着灯。苏晴的教室关了,但窗台上那盏暖黄色的灯还在亮着。周锐的车间里,几个械族年轻人还在调试设备。李雨薇的工作室窗户透出微光,她大概又在熬夜做音频。阿哲不在,他放假回来住了几天,又回学校了。

    陈默走到墙边,看阿哲最新画的一个半成品。三百多个亮着灯的小房子,用光带连成一张网。网的中央,看模样是一个人和一个械族站在一起。只是这两人的模样还没画完,这两人头顶的一片星空倒是完成了。画的右下角,写着一行小字:“天下大同,微光成炬。”

    陈默习惯的站在画前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,直到萨拉的声音将他唤醒:“您有一封新邮件,来自魏国。”

    陈默点开,魏国他只有一个朋友,自然是艾莉诺公主的来信。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前方有群狼,虽然你还未被它们定义为猎物,但已经进入它们的攻击范围,注意应对策略,小心安全!”

    陈默看着那行字,皱着眉头琢磨了半天,他不禁想起了今天周先生当着他的面说过的话。他知道艾莉诺不会无的放矢,但他实在想不出,除了偶尔的政策试探,哪里来的群狼。这些年,他见过太多风雨,从最初的舆论围剿,到后来的利益集团打压,“共生计划”都扛过来了,靠的就是扎根底层的真实需求。

    最后他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:“不管怎么样,那么多人等着我走出那条路,想知道这条路走不走得通,我总得试试……”

    他关掉终端,走出院子。院子里,苏晴正在给志愿者示范新的手语动作。不知不觉苏晴的头顶也浮现出不少白丝,眼神却依旧坚定。她跟老余一样,不愿意接受基因修补计划。陈默劝过几次,都被苏晴以没时间给推掉了。周锐和械族年轻人蹲在地上,讨论着设备改进方案,嗓门依旧响亮。李雨薇工作室的灯还亮着,应该还在忙最近的小样。

    远处的天空,晚霞染红了半边天,看起来平静而美好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海棠花的香气。七年前种的那几棵,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。他抬头看向夜空,星星和灯火连成一片,分不清哪是天上,哪是人间。

    他知道,接下来还会有大风浪,甚至有可能是灭顶之灾,但风浪再大,也吹不散那些光。因为光已经太多了,多到,连他自己也数不清了。

    陈默关掉邮件,心里的那点疑虑,很快被眼前的烟火气冲淡。他不知道,艾莉诺在魏国王宫看到的,是这平静之下涌动的、意识形态的暗潮。他更不知道,那些看似无害的“规范”、“融合”,正在慢慢织成一张无形的网,要将这个自下而上生长起来的“利他”生态,纳入权力可控的框架。

    萨拉的声音轻轻响起:“楚国上层最新动态显示,‘全国社会创新指导委员会’的筹备工作已启动,成员多为传统治理领域的官员,暂无任何共生计划相关人员或底层代表。”

    陈默“嗯”了一声,没太在意。一来,他觉得自己只是个小人物,上面的动作他干涉不了,也无法干涉。二来,他觉得只要“共生计划”还能帮到那些需要帮助的人,只要这份“利他”的初心不变,就没什么能阻挡他们。

    海棠花的香气已经在院子中弥漫开来,而那些亮着的灯,依旧在全国各地的角落里闪耀,像无数颗星星,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。没有人知道,一场关于意识形态的深层博弈,已经悄然拉开序幕。山雨欲来,而沉浸在实干里的陈默,还在看着眼前的微光,相信着微光成炬的力量。

    只是他不知道,有些无形的墙,比任何风暴都更难逾越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几天后,陈默刚结束和械族联络员的沟通。零一带来了一个好消息:针对老年群体的适配模块已完成优化,即将在十个城市同步试点。

    “萨拉,同步最新的试点进展。”陈默坐在石凳上,看着院子里忙碌的身影,语气平静。

    “十个试点城市的社区互助站已完成设备调试,志愿者培训覆盖率 100%,老年群体预约适配人数突破两万。” 萨拉的声音清晰,“另外,楚国民政部发来通知,要求下个月提交共生计划的‘五年规划调整方案’,需重点说明‘如何与国家公共服务体系深度融合’。”

    陈默没太在意,随口应道:“让李静牵头整理,按实际情况写就行。”

    他不知道,这份看似常规的 “规划调整”,正是上层试探的第一步。所谓“深度融合”,本质是要求共生计划的帮扶方向,必须服从于官方的公共服务布局,而不是基于源点网络的个性化适配。这意味着,未来可能会出现“不需要的帮扶对象被放弃,需要的帮扶方向被限制”的情况。

    周锐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刚修好的旧机器人,嗓门洪亮:“陈老师,械族的技术人员说,这个型号的辅助设备,现在能适配到80岁以上的老人了。锦城那边已经有老人反馈,用着比之前的舒服多了!”

    陈默笑了,接过机器人看了看:“好,让他们尽快批量生产,优先供应偏远城市的互助站。”

    他沉浸在这种具体的成就感里,完全没察觉,协作中心的院子里,那些亮着的灯、那些忙碌的人、那些跨区域的互助,在权力上层的眼里,已经变成了“不可控”的符号。他们看不懂,为什么一个民间项目,能有如此强大的凝聚力;他们不放心,为什么民众对共生计划的信任,甚至超过了对官方部门的信任。

    陈默从民政部回来的第三天,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复杂程度。因为在这天早上,李静拿着修改了五版的五年规划方案来找他,脸色比前几日更难看了几分。她把全息投影放在石桌上,指尖点着其中一段:“民政部退回来了,这次不是提意见,是直接给了修改模板。”

    陈默凑过去看。模板上,原本的“帮扶方向”被分成了三类:A类“重点扶持”,包括社区助老、医疗康复、残疾人基本生活保障;b类“酌情支持”,包括技能培训、心理辅导;c类“建议转型或终止”,包括文化传承项目、个性化就业支持、声音设计等非标准化服务。

    简单点来说,这一下就把老余的竹编工坊,源城的“闻声工作室”以及李雨菲从事的网络动画声音设计等都划进了“建议转型或终止”的c类中。而在“共生计划”开放到今天,c类在“共生计划”的占比并不低。

    “他们怎么定义的?”陈默问,声音压得很低。

    “投入产出比低,可复制性差,不是刚需。”李静说,“上面的原话是,‘共生计划’现在已经有了规模,应该把资源集中在‘刀刃’上,不能把什么项目都往里装。”

    陈默没有说话。他蹲在石桌边,盯着那些被划进c类的名字。竹编工坊,二十三个残障学徒,十七个已经能独立接单。闻声工作室,四十六个视障音频设计师,做的导览音频被十二个城市的社区互助站采用。更不用说李雨薇的工作室,现在已经是网络声音模型的创作基地了。而这些,在上面那些人眼里却是“可复制性差”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还有。”李静犹豫了一下,又点开另一份文件,“指导委员会那边发了个通知,说要派观察员进驻协作中心,‘协助’我们优化管理流程。第一批名单已经定了,江城、鹤城、源城,三个地方都在里面。”

    陈默抬起头,看着李静。

    “江城?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老余的工坊在江城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李静说,“而且他们指定的观察员,是三个退休的行政干部,没有一个人做过基层工作。”

    陈默站起身,走到院子中央。苏晴正在给新学员上课,手语动作依旧精准,阳光将她头顶的银丝照得发亮,泛起柔和的光。周锐那边一如既往的安静,他虽然嗓门大,人却比较木讷,不遇到机械的话题一般不怎么开口。李雨薇的工作室窗户开着,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的音频调试声。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。

    “萨拉。”他轻声说。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帮我调一下指导委员会的成员名单。”

    萨拉很快把信息投在他视网膜上。十二个人,全部来自传统治理部门,有发改委退休的,有民政部退居二线的,有地方上调来的老干部。履历都很漂亮,但陈默一个都不认识。他快速扫了一遍,目光停在最后一个人名上——周建国。

    陈默从这个人的姓上,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之前被叫过去开会时,遇到的周先生。陈默认真看了看这位周建国的备注,里面写着:原楚北省民政厅厅长,退休后担任多家公益组织顾问,现任全国社会创新指导委员会顾问。他忽然想起闭门会议上,这位周先生说的话——“这五万多人聚在一起,意味着力量。”

    “需要联系林深吗?”萨拉问。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陈默说,“我去趟江城。”

    他当天下午就出发了。量子穿梭舱里,他闭着眼睛,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些被划进c类的项目。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资源调配问题,是有人在用“规范”这两个字,重新定义什么是“值得做的公益”。老余的工坊值不值得做?在数字报表上,它可能确实不如社区助老项目“投入产出比高”。但在老余那些学徒的人生里,它是全部。

    到江城时已经傍晚。老余的工坊还开着门,大徒弟带着几个学徒在灯下编竹篮。看见陈默进来,大徒弟放下手里的竹篾,站起来:“陈老师,您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“路过,来看看。”陈默说。

    他没说自己来的真实原因,只是坐在工坊角落里,看着那些人编竹篾。灯光昏黄,竹条在手指间穿梭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老余的工位还空着,上面放着他最后编的那只笔筒,刻着“共生”两个字。

    大徒弟走过来,递给他一杯水:“陈老师,我听说上面要派观察员来。”

    陈默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街坊们都在传。”大徒弟说,“说以后咱们这种小工坊,可能要填好多表,还要按统一标准考核。大家心里都没底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想?”见这种舆情居然比他坐穿梭舱还快,陈默意识到有些人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,于是他也干脆开门见山的问道。

    大徒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不怕填表。我就怕他们把工坊给‘规范’没了。师傅走了,但他的东西不能断。那二十三个人,好不容易有个地方待,好不容易学会一门手艺,如果工坊没了,他们怎么办?”

    陈默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在心里把大徒弟的话又默念了一遍。

    从江城回来,陈默直接去了源城。闻声工作室里,那个十六岁的女孩还在忙。她正在剪辑一段新的音频,有点像七八年前“共生计划”上“楚风盛典”时的声音,也是菜市场的声音,不过里面的方言与那一次的截然不同。看来,老一辈人对于菜市场的记忆还是很深的,现在基本上都没有菜市场了,也不知道女孩是从哪里搞到的声源。里面塑料袋的窸窣声、三轮车经过的轱辘声再加上当地嘈杂的方言混在一起,却意外地让人安心。

    “这是给谁做的?”陈默问,“这声源可不好找,你们这应该也早没有菜市场了吧?这些声音要用于商业的话,需要有版权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这些都是从李老师的版权库里下载下来的声音,都是我们这个地方的,我一条条翻出来剪辑的。”女孩说,“而且我也不打算商用。这是专门给我妈做的,她睡不着的时候喜欢听这个,说像小时候外婆带她去赶集,现在说我们这里方言的人都很少了。”

    陈默点点头。他想起民政部的文件里,把这种项目归为“非刚需”。他忽然想问一问那个写文件的人:一个失眠的老人,夜里听着女儿做的音频入睡,这算不算刚需?

    从源城回来,陈默在穿梭舱里坐了很久。萨拉问:“需要同步数据吗?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陈默说,“让我静一会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