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艾莉诺结束访问,启程返回魏国。陈默没有去送,他在协作中心陪着阿哲画画。阳光透过窗户,洒在画纸上。阿哲的小手握着画笔,在纸上涂涂画画。
画上是一个老人站在路灯下,旁边停着一辆清洁机器人。机器人的感应灯画得金灿灿的,格外亮。而在感应灯的旁边,又多了一盏灯。两盏灯挨在一起,照亮了脚下的路。
下午三点,林深的加密通讯来了。
“公主离开前,单独见了国会的副主席与九鼎会驻楚代表。”林深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,“提了三个要求。第一,楚国官方对共生计划进行正式备案,纳入‘社会创新重点扶持项目’,专项拨款已经批了。第二,三个月后,魏国将派考察团来楚国学习,同时带来九鼎会国际公益基金注资,足够支撑你们建十座协作中心。第三,九鼎会将共生计划列为‘全球差异群体融合示范项目’,提供国际层面的保护。”
说到最后,林深又加了一句话:“公主还让我给你带一句话。她说,守好初心,剩下的,有她。”陈默沉默了几秒。指尖轻轻拂过阿哲的画纸,落在那两盏挨在一起的灯上。
“这算是支持吗?还是公主本人有更深层次的想法?”他问。语气里却没有了之前的疑惑,只有平静。
林深笑了:“公主的想法我怎么知道,也许都有,也许都没有。但我觉得你应该更关心,她和你,她和我们是不是同路人?”
“那你觉得是吗?”
“我觉得是!”
陈默没有接话,只是低头看向阿哲。阿哲抬起头,举着画笔,稚气未脱地问他:“陈老师,我画得好看吗?我画了两盏灯,它们一起亮着,就不怕黑了。”
陈默低头看,画面上,路灯亮着,清洁机器人的灯也亮着。两盏灯的光交织在一起,照亮了积雪的路,也照亮了前方的远方。
“好看!”陈默并不吝啬自己语气中的赞许,他声音很轻,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。阿哲开心的笑了起来,露出了一对白白的大门牙,又低下头,继续在画纸上添着光。陈默抬手摸了摸左脸的骨质增生。植入体边缘是温的,不是发烫那种温,是正常的体温,是被温暖包裹着的温度。
萨拉的声音轻轻响起:“林深女士说,三个月后的考察团,您需要准备一份详细的运作报告。她建议从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陈默打断她。他站起身,看向窗外的阳光。雪已经化了,阳光洒在大地上,格外温暖。远处的天空,一片澄澈。
“不用刻意准备,也不用刻意强调。”他说,“让他们自己来看,自己感受。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,守好初心。”阿哲还在画画。阳光落在他的画纸上,把那两盏灯照得更亮了。
陈默看着那道光,想起艾莉诺昨晚说的话——种花不是为了给别人看,只是为了让花好好开……
2219年楚历正月初五,陈默在协作中心见到了第一笔来自九鼎会的拨款到账通知。不是通过官方渠道,是通过林深转过来的一份加密文件。金额不大,刚好够补上第七座协作中心拖欠的三个月尾款,再加两个月的运营储备金。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字:“以茶代酒,一言为定。”
陈默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李静在旁边等着他签字,等了半天,忍不住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陈默低下头,在电子单据上签了名。钱到账的消息很快在协作中心里传开。苏晴的教具当天下午就下单了,周锐的维修车间进了一批新零件,老顾的档案室里多了一台最新型号的数据处理器。
这个数据处理器并不是给老顾用的,却是老顾坚持要的。因为他说“我的处理速度跟不上年轻人的需求了,需要辅助设备”。陈默并没有干涉过多。他知道老顾的逻辑模块里,那个“还能工作”的指令,不允许自己成为累赘。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坚持,只要是对的就无需阻扰。
正月初八,国务院专项办公室的正式备案文件下达。文件很长,用了很多官方用语,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:共生计划被纳入“楚国社会创新重点扶持项目”,享受专项拨款、政策倾斜和官方背书。
刘主任亲自把文件送到协作中心,顺便参观了一圈。这次没有提前踩点,没有安全检查,她只是站在苏晴的课堂门口,看了十分钟。离开的时候,她对陈默说了一句话:“公主说得对,你们这儿,确实有点不一样。”
陈默没问哪里不一样。他送刘主任上车,然后转身回了协作中心,继续处理那堆积如山的日常事务。
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协作中心第一次对外举办了开放日活动。不是官方要求的,是陈默自己决定的。他说,既然被看见了,就要让大家看见真实的样子。
那天来了三百多人。有附近的居民,有看了楚风盛典后找过来的年轻人,有几个中学组织的学生团体,还有几个拄着拐杖的老人,说是想看看“那个修鞋的师傅是不是真的在教人修鞋”。
周锐那天没有修机器。他被一群中学生围着,问东问西。一个男孩问他:“你每天和机器打交道,不无聊吗?”
周锐想了想,指着角落里那台正在运转的老式纺织机说:“你听。”
机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,“咔嚓”、“咔嚓”、“咔嚓”……
“它在说话。”周锐说,“你听懂了它的语言,就不无聊了。”
男孩听了半天,自然不可能听懂周锐说的内容,但他看周锐说这句话时的表情,并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,反而很认真,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。男孩不由心想,果然每个独特的人,都有其独特的天赋。
苏晴的课堂里挤满了人。她没上课,只是让大家轮流体验了一次手语互动。一个小姑娘学了三遍,终于比划出“谢谢”,激动得脸都红了,拉着苏晴的手不肯放。
李雨薇的声音工作室排起了长队。她想了个主意:让每个排队的人闭上眼睛,听一段三分钟的声音,然后猜这段声音想表达什么。有人猜是清晨的森林,有人猜是深夜的海边,有人猜是小时候外婆家的巷子。不过李雨薇的正确答案却是共生计划协作中心日常的声音:扫雪机器人的嗡鸣、周锐车间里机器的咔嚓声、苏晴课堂上若隐若现的手语节奏、孩子们跑来跑去的脚步声。
“虽然说正确答案并不重要,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想法。”李雨薇说,“但我还是想将我每天听到的世界告诉你们,你们觉得好听吗?”
“好听!”孩子们异口同声,大人们大部分没有张嘴,内心的起伏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。
阿哲的父亲那天也来了。他没有进任何课堂,只是站在院子里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有人认出他就是楚风盛典上举起照片的老人,过来跟他打招呼。他有些局促,不知道说什么,最后只是指着墙上阿哲新画的画,说:“我儿子画的。”
那幅画画的是元宵节的月亮,圆圆的,旁边有两个人影,手牵着手。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:“想和爸爸一起看月亮。”老人站在那幅画前面,站了很久。
开放日结束后,李静统计了一下当天的数据:三百二十七人参观,现场登记志愿者七十三人,收到捐款四笔,都是小额,加起来不到两万星币。
“比预期的少。”李静说。
“不少了。”陈默看着那摞手写的留言条,“很多事情不只是看表面的,有这些爱心就足够了。”
留言条里,有张字迹稚嫩的,是一个中学生写的:“我今天才知道,原来修机器的人也会听机器的呼吸。原来听不见的人,能做出那么美的声音。原来我每天抱怨的那些声音,有人听不见,却很怀念。谢谢你们让我看见这些。”
陈默把那张留言条折好,放进口袋。
正月二十,林深带来一个消息:魏国考察团的行程提前了。
“原定三个月,现在可能只要两个月。”林深说,“公主那边传来的消息,她希望能尽快看到共生计划的可复制模式,最好能拿出一套标准化的运作手册。”
陈默沉默了一会儿,才反应过来:“标准化手册?”
“对。就是你这一套东西,怎么建协作中心,怎么培训骨干,怎么对接资源,怎么处理官方关系等等。你把这些整理成一套能复制的东西。”林深说,“公主的意思是,光靠你一个人,跑不了多少个城市。要推下去,就得有标准化的东西。”
陈默没有说话。
林深看着他:“怎么?有问题?”
“有。”陈默说,“共生计划最核心的东西,就是每个人都不一样。标准化了,还是共生计划吗?我们是帮扶每一个具体的人,而每一个具体的人遇到的问题总是千奇百怪的,而且每个人的能力也各有不同,我们只能因材施教,没有固定的方法。”
林深愣了一下,想了想,她道:“你这话留着跟公主说吧。我只是传话的。而且,你这说的是具体到每一个人的解决方案吧?你可以先弄一个类似方针的总则出来,像是什么原则性的东西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正月二十五,陈默在“源点网络”里发起了一次意识共振。他把“标准化”的问题抛给了所有参与者。不是问“你们怎么看”,只是把这个信息分享出去,让大家自己去感受。
光海里,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。
苏晴的意识波动最先传来:“我教了一辈子书,最怕的就是标准化教案。每个孩子都不一样,怎么可能用同一个本子教?”
周锐的意识频率很稳:“机器可以标准化,人不行。”
李雨薇的声波轨迹微微颤动:“我的声音设计,每个案例都不一样。自闭症孩子和盲人老人需要的,怎么可能一样?”
老顾的逻辑模块沉默了很长时间,然后传出一段信息:“标准化可以提高效率,降低复制成本。但效率不是共生计划的目的。”
“……”
越来越多的意识波动汇聚过来。没有争吵,没有辩论,只是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表达同一个意思:共生计划之所以能让人“被看见”,就是因为每个人都不一样。标准化了,就看不见了。
陈默在光海里待了很久。他没有得出结论,但知道了一件事:这个问题的答案,不在他一个人手里。不过该他做的“总则”,他还是找了个机会弄了出来。
2019年2月28日,元宵节都已经过了,第一批来自其他城市的考察团到了。不是魏国的,是本国的。三个城市的民政部门联合组织,来了十五个人,要在协作中心待三天,“深度学习共生计划的运作经验”。
陈默给他们安排了一间空教室,放了几把椅子,桌子上摆着协作中心日常用的所有表格、手册、流程文件。然后说:“你们自己看,看不懂的问,能回答的我们都回答。”
考察团的人面面相觑。一个年轻的干事问:“没有专门的介绍吗?ppt什么的?”
陈默摇了摇头。
“我们这儿的介绍,都在墙上挂着,地上摆着,人身上带着。”他说,“你们看三天,比看一百页ppt有用。”考察团的人将信将疑,但还是坐下来,开始翻那些日常文件。
第一天,他们看的是资金流水和物资进出记录。发现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清清楚楚,连买一盒粉笔都有记录。负责财务的李静被问了整整一下午,嗓子都哑了。
第二天,他们跟着苏晴上了一天课。不是旁听,而是参与。苏晴让他们每个人认领一个听障学员,跟着学一天手语。到了晚上,十五个人里有一半学会了“你好”、“谢谢”、“今天开心吗”,另一半被自己的学员批评“学得太慢,不够用心”。
第三天,他们去周锐的车间待了半天。周锐让他们每个人修一样东西。其实并没有真修,而是将机械拆开,看看里面长什么样。一个科长拆了一台老旧的电风扇,拆完装不回去,急得满头汗。周锐在旁边看着,没帮忙。最后科长自己琢磨着装上了,虽然多了两个螺丝。
离开前,考察团的团长找到陈默,说了一句话:“我干了三十年民政,去过无数个‘先进典型’。你们这儿,是最不像典型的。”
陈默问:“是好话还是坏话?”
团长想了想,说:“是实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