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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2章 牛与马
    朱允熥无奈地摇了摇头,对朱高炽和孙恪苦笑道:

    “你们瞅,你们瞅,这就是一头倔驴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便跟了出去。

    朱高煦走得很快,已经快走到辕门口了。

    朱允熥小跑了几步,追上他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。

    “高煦,你站住。”

    朱高煦甩了一下,停下脚步,也不回头,就这么背对着他站着。

    朱允熥绕到他面前,看着他。

    朱高煦像刚从坟里刨出来的,脸色难看至极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睛望着别处,就是不看他。

    他生平最恨高炽压他一头,跑到东洋来猛打猛拼了几年,本以为从此之后,就能扬眉吐气。

    谁知高炽一来,动了动嘴皮子,就把他位子抢了去。

    朱允熥叹了口气,道:

    “兄弟同心,其利断金,咱们老朱家,可不兴这样。

    你得知道,尺有所短,寸有所长,没什么好比的。

    你是朱家圈地的马,高炽是朱家犁地的牛。你们俩要是吵起来,有什么劲?”

    朱高煦终于转过脸来,看着他:

    “你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朱允熥拍了拍他肩膀,

    “马跑得快,能冲能闯,开疆拓土的事,离了你不成。牛走得慢,但稳当,能把你圈下来的地一垄一垄犁好,种上庄稼。

    马有马的用处,牛有牛的用处,你争什么争?论冲锋陷阵,高炽的确不如你。但论谋划经营,你自问比得过高炽?”

    朱高煦脸色缓和了一些。

    朱允熥又道:

    “等上两三天,这边的事理顺了些,我跟你到石见转一圈。然后,咱们再去趟苦叶岛。”

    朱高煦眼睛一亮。

    苦叶岛那个地方,是他在东海上的一个念想。

    几年前,他按照朱允熥画的海图,一路北上,抵达了那座大岛。

    岛上荒无人烟,草木茂盛,有大片大片平坦的土地。

    他在岛上安营立寨,修建房屋,以期建成一座探索新大陆的前进基地。

    后来朱元璋知道了,朱标连下三道旨意,严令他立即拆除营寨。

    天高皇帝远,朱高煦并没有真正停手。

    他在岛上留了数百个心腹,偷偷往岛上运送粮食和工具,慢慢经营。

    朱允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还让户部在账目上做些手脚,替他遮掩。

    朱高煦见太子提起这个禁忌之地,心里火气顿时消了大半。

    他哼了一声,嘟囔道:

    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
    朱允熥笑着在他胸口捶了一拳:

    “行了,你小子别绷着死人脸了。趁着天热,咱们到了苦叶岛之后,再试着往前面走几百里。

    你就是个大傻子!高炽今后管着银山,你但凡把他巴结好一点,他指头缝里漏一点点,都能撑死你!”

    朱高煦这才咧嘴笑了。

    两天后,清晨。

    安国号缓缓驶出博多港,身后跟着百余艘战船。

    朱允熥站在船楼上,身后站着孙恪、朱高炽、朱高煦、李景隆、常昇。

    船队沿着本州西海岸一路北上。

    海面上偶尔能看见几艘渔船,远远地看见这支庞大的船队,便慌忙收网避开。

    午后时分,船队抵达石见国海岸。远远望去,岸上已经站了不少人。

    码头边铺了红毡,路口竖了旗杆,几面大旗在海风中飘扬,上头绣着“明”字和“孙”字。

    船靠岸的时候,鼓乐齐鸣。

    朱允熥站在船头,等跳板搭稳了,才迈步走上去。

    锦衣卫和羽林卫先他一步上了岸,沿路站成两排,手按刀柄。

    码头上跪了一片人。

    有穿官服的,有穿甲胄的,有穿工匠短褐的。

    黑压压一大片,都低着头,不敢抬起来。

    朱允熥没有多说什么,只对领头的一个参将点了点头:

    “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然后便沿着预先清好的路,往矿区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从码头到矿区,十余里路。

    路是新修的,铺了一层碎石,走起来还算平整。

    路边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兵卒,持矛而立,背对着道路,面朝外,警惕地看着远处的山林。

    朱允熥走得不快不慢,一路看着周围的景象。

    山是青的,树是绿的,天是蓝的,空气里飘着烟火气。

    走了一个多时辰,前面终于看见了矿区的轮廓。

    入口处立着一座木制牌楼,上头挂着一块匾,写着“石见银山”四个字。

    字是新描的,朱红底色,金粉描边。

    牌楼后面,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。

    矿工们背着竹筐进进出出,筐里装着灰黑色的矿石。

    工匠们蹲在路边的水沟旁,拿着铁锤和凿子,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什么。

    远处几座冶炉冒着烟,烟气升到半空中,被风吹散,化作一片薄薄的灰雾。

    兵卒们三五成群地巡逻,腰刀悬在胯侧,偶尔停下来,朝某个方向看几眼,又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上万人在这一片山坳里忙碌着,像一窝忙碌的蚂蚁。

    朱允熥站在牌楼下面,看了好一会儿,禁不住心潮起伏。

    这就是史书上赫赫有名的石见银山。

    此时刚刚现出一个雏形,山体还没有被挖开太多,矿洞也还浅,冶炉也只有十几座。

    但那股子劲头已经起来了。

    人声,锤声,远处军官的吆喝声,混杂在一起,嗡嗡地响。

    朱允熥转过头,对朱高炽道:

    “后面都是慢工细活。孙恪主外,你主内。把活干好。”

    朱高炽点了点头:“明白。”

    朱高煦双手叉腰,看着眼前这片矿区,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。

    这里头有他一大半的功劳。

    他看了看朱高炽,又看了看太子,终究没有开口邀功,只是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又过了两天,斯波义重带着十几个随从,从京都一路骑马赶到了石见海岸。

    他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,一身风尘仆仆的骑装,下了马就往行辕里闯。

    李景隆正在行辕里喝茶,笑眯眯地站起身:

    “哟,斯波大人,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

    斯波义重顾不上寒暄,拱手道:

    “曹国公,那笔银子,什么时候能到?”

    李景隆心里骂了一百零八遍。

    ‘肏你娘!才谈妥几天,你就来催账了?’

    ‘你这是穷疯了,急着给你爹打棺材?’

    他笑吟吟地请斯波坐下,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,慢悠悠道:

    “斯波大人,你放心,天朝最不缺的就是银子。

    从南京运过来,海上要走些时日,你总得给三五个月功夫吧?”

    斯波义重皱着眉头:“太久了,就不能再快点。”

    李景隆喝了一口茶:

    “斯波将军,你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去。

    我李九江说话,你还信不过?银子到了,第一个通知你。”

    斯波义重又说道:

    曹国公,你许下的六千担生丝,什么时候能运到?

    李景隆心里又骂了一遍。

    ‘生丝又不是老子肚子里的屎,使使劲就能屙出来。’

    ‘你老娘当年生你,不也是十月怀胎?’

    ‘蚕宝吃了桑叶,才能吐丝,你以为跟地里拔萝卜似的?’

    他脸上依旧挂着笑,陪着斯波扯了半天闲篇,斯波义重又提出想见太子。

    李景隆笑嘻嘻道:

    你没事见太子干什么?找不自在吗?

    那位爷,含着金汤匙降生,喜怒无常,高兴了能让你上天,不高兴了能让你入地。

    你莫不是得了什么宝贝,要献上去?

    斯波义重却一本正经说道:

    曹震打死本州属民,共计一千九百七十六人,底下群情激愤,太子得给个说法。

    一听这话,李景隆顿时恼了,拉长声调说道:

    斯波公,你这人怎么这样?没完了是吧?

    从前跟义满公打交道,人家可没你这么粘粘乎乎!

    曹震为何开炮,你心里没数吗?太子宽仁,不予追究,你反而倒打一耙?

    我最后再问你一句,你到底有没有本事摆平手底下人?

    要不,让义持还于京都,你到虾夷岛上吃雪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