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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1章 救灾如救火
    天授元年腊月二十四,岁末。

    大雪下了十余日,毫无停歇迹象。宫城内外,积雪深可没膝,太监们腰都快断了,刚扫出一条道,不过半个时辰,又覆上厚厚一层白。

    午时初,一骑快马自正阳门疾驰而入。马背上的骑士身披蓑衣,背后插着的三面红色小旗。

    这是六百里加急的标识。沿途羽林卫纷纷侧目,不约而同心头一紧。

    这般天气,这般时辰,非天大的事,断不会动用加急驿马。

    武英殿内,炭火熊熊。

    朱标刚批完一叠关于漕运的奏章,夏福贵小声道:“陛下,歇歇吧,龙体要紧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,值殿太监通报:“启禀陛下!江西六百里加急至!”

    朱标急道:“呈上来。”

    一名驿卒被引入殿中,跪倒在地,双手高举过顶,捧着一只铜筒,封口处火漆殷红,上钤“蜀王行辕密”五字。

    夏福贵接过铜筒,先验过火漆,再用银刀小心剔开,取出厚厚一叠奏报,恭敬置于御案之上。

    朱标展开奏报,扫过开篇数行,面色陡然一变。

    朱椿字迹异常潦草。

    “臣椿谨奏:臣等腊月十七抵南昌,连日查访,江西境况之糟,远超先前所报,亦远超臣等最坏预想…"

    朱标继续往下看。

    朱椿报告,去年夏旱,朝廷拨下赈灾银一百七十万两,经三司、府县层层克扣,至灾民手中,已不足一成;

    今冬雪灾突至,房屋倒塌数以万计,冻饿而死者已逾二千。流言如野火燎原,皆言天降大雪,乃是上天惩戒。

    关于赣州乱民,朱椿的用词极其沉重。

    “匪首牛三七,原赣州卫逃卒,悍勇狡黠,颇得饥民信服。

    其所聚者,非止赣州一府之民,吉安、抚州、南安,乃至广东、福建逃荒者,皆闻风蚁附。

    据臣多方暗查,其众在十二三万之间,且日有增加。

    此辈盘踞赣州,粮食全靠劫掠富户,强征四乡维系。赣南本不富庶,如何养得了这十余万张口?臣最忧者,并非惧其作乱,而在于瘟疫!

    十余万人聚集一处,人畜杂处,污秽遍地,开春气温回暖,恐生大疫!一旦瘟疫蔓延,湖广、福建、广东毗邻州县,皆难幸免。

    届时,死者将以十万计,流徙之民将以百万计,东南半壁动摇,国本受损!”

    看到此处,朱标呼吸都有些困难。

    朱椿在奏报后半部分,详述了已采取的措施。

    凭借在士林中的声望,以及茹瑺的乡谊,说服南昌、九江等地士绅富户,捐出钱粮,于各府县广设粥棚;

    以“朝廷特赦,只诛首恶,不问胁从”为号召,遣人潜入赣南散布,分化乱民;

    严令江西三司官员,尽捐家资以充公用,戴罪办事…

    最后,朱椿的笔迹愈发凝重。

    “臣弟与茹少傅、赵少保皆以为,绝不可调大军入赣!

    官军一动,惊惧之民必如溃堤之水。其所过之处,抢掠求生,各地守军岂能坐视?

    一旦接战,则乱局由赣南,蔓延全省,乃至波及邻省,非数十万大军不能弹压。为今之计,唯有以赈代剿。

    臣等已在江西竭力筹措,然本省早已油尽灯枯。恳请朝廷速调粮秣及御寒之物,火速南下,迟则生变,悔之晚矣!”

    奏报末尾,附着茹瑺、赵勉联署,以及一份密密麻麻的物资清单。

    朱标放下奏报,望向殿外纷扬大雪,良久说道:

    “夏福贵,即刻传旨,在京四品以上文武官员,半个时辰内,至武英殿议事。去乾清宫,请太上皇亲临武英殿。”

    旨意如同惊雷,瞬间传遍南京。各部院衙门顿时一片忙乱。官员们匆忙整理袍服,揣测究竟出了何等大事。

    大雪纷飞中,一顶顶轿子,一匹匹坐骑,从四面八方涌向皇城。

    武英殿前的广场上,黑压压站满了人,按品级肃立。雪花落在他们的官帽、肩头,无人敢拂去。

    殿门终于打开,夏福贵声音响起:“宣——众臣入殿觐见——”

    官员们鱼贯而入,按班次站定。

    朱标端坐御座之上,面色沉静。御座之侧,另设一席,铺着明黄坐褥。

    众人屏息垂首,约莫过了一炷香,吴谨言搀扶着朱元璋,缓缓步入殿中。

    朱元璋穿着一身赭黄龙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用一根玉簪固定着。

    “参见太上皇!参见陛下!”百官齐刷刷跪倒。

    朱元璋在侧座坐下,摆了摆手:“都起来吧。皇帝,说吧,什么事。”

    朱标向父亲微微一躬,没有任何寒暄,直接开口:

    “今日召诸位前来,只因一事,江西的天,快要塌了。”

    短短几个字,如同冰锥刺入众人耳中。

    朱标将朱椿奏报要点,简明扼要道出。

    “蜀王奏报,诸卿都听见了。诸位可还觉得,这只是江西一省之事?文武百官,皆需捐钱捐粮,待国库稍裕,必当本息归还!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殿内寂静。

    陛下语焉不详,这究竟是捐输?还是借支?借了不还,能到三法司告状吗?

    官员们脸色变幻,眼神游移。

    朱标尽收眼底,语气变得更加冷冽:

    “今日是关起门来说话,朕也不妨直言。江西若乱,东南必乱,届时漕运断绝,九边粮饷从何来?百官禄米从何来?在座诸位,谁能置身事外?”

    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:“天下板荡,烽烟四起,此等罪过,何人能担?”

    最后一句,已是怒意森然。

    长久沉默后,朱元璋忽然开口:“鼎臣。”

    汤和出列躬身:“老臣在。”

    朱元璋望向殿外大雪,声音有些飘忽:“你看今年这雪,是不是有些怪异?”

    汤和顺着朱元璋的目光望去,谨慎回道:“臣年逾七旬,从未见过这么厚的雪。这哪里是下雪,分明是往地下泼。”

    朱元璋喃喃道:“是啊,泼雪一般。鼎臣,你速去南郊,代朕祭天,祈求上苍,莫要再下了…”

    汤和愕然抬头,深深一揖,“老臣…领旨。”步履蹒跚向殿外走去。

    朱元璋看向文官班列,“钦天监。”

    监丞慌忙出列伏地: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元璋声音低沉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,“依你看,这雪还会下多久?”

    监丞额头触地,絮絮叨叨说了一大篇。

    核心意思,无非天象异常,阴阳失衡,雪还要下,少则半个月,多则一个月,运气不好,甚至要下五十天。

    朱允熥侍立朱元璋身侧,心头顿时缩紧——这不就是小冰河期在作怪吗?南方都这么冷,北方怎么活?

    朱标再次看向百官。

    “钦天监所奏,诸卿都听见了。东南半壁江山,已到悬崖边缘。朕所言捐输之事,非是商议,乃是诏令。夏福贵。”

    “奴婢在。”

    “记档。自太上皇与朕始,内廷用度减半,各宫嫔妃、皇子公主,俸例减四成。朕之捐献,银五十万两,粮八千石,绢五千匹。”

    宗人府、五军都督府、六部、都察院、通政司、大理寺、詹事府…四品以上官员,限一日之内,将认捐数目报至户部汇总。傅友文!"

    "臣在!“

    “最迟两日之内,朕要看到详细清单。”

    “臣领旨!“

    朱标目光落在几位脸色最难看的官员身上,“此乃救急,更是救命,望诸卿顾念苍生。太子!”

    朱允熥慌忙上前:"儿臣在!"

    朱标冷冷说道:“此事由你揽总,救灾如救火,务必从速办理,若有延误,唯尔是问!"

    朱允熥长长一揖:"儿臣领旨!“

    朱标搀着朱元璋,转入后殿,留下满殿文武,面面相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