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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5章 吕宋相见
    傅友德仅携两名亲从,乘一叶福船,自福州外海扬帆南下。

    船行万顷碧波之上,他连日立于舷侧,举目南望,但见海天相接,浩渺无涯,唯闻风涛相激。

    此番孤舟深入虎穴,他心中岂无忐忑?

    昔日同在陈汉,后归附朱明,与张定边一别三十余载。

    虽旧日有袍泽之谊,然世事翻覆,人心难测,再见时是敌是友,实未可知。

    然傅友德早有计较:

    如今己身位列国公,总督东南海防,挂太子太傅衔,功名已经登峰造极,若此行能说降张定边,乃是不世之功,足可配享太庙;

    纵使事败身死,朱家亦必念其忠勇,厚待傅氏子孙,左右横竖皆不会亏本。

    舟行六七个昼夜,吕宋岛黝黑的轮廓终浮于海平线上。

    傅友德虽总督东南海防,如此迫近此岛却是头一遭。

    只见巨岛峙海,峰峦叠嶂,林木森森如墨染。

    正凝神细望间,忽见岛后帆樯如林,数十艘船转瞬即至,将福船团团围住。

    居中一艘大舰上,一面“陈汉张”字大旗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张定边到了。

    船渐行渐近,傅友德放眼望去,敌舰船头屹立一皓首老者,腰背笔直如松,双目炯炯有光,不是张定边又是谁?

    三十载光阴,竟未压垮这故人一身铮铮铁骨。

    赴吕宋途中,傅友德曾向张定边麾下探问:

    “定边兄如今体魄可还康健?日食几碗饭,饮几斤酒?”

    那人苦笑答道:

    “禀傅帅,张老将军……早年沙场落下的刀疮箭创,近年一齐发作。海上药材匮乏,多是咬牙硬扛着。”

    此刻当面细观,傅友德看出张定边眉宇间英气虽在,面色却隐隐透出青灰,分明是强提着一口精神。

    他率先拱手,朗声道:“定边兄!三十载别来无恙?”

    两船靠帮,跳板搭就。

    傅友德稳步过船,张定边已张开双臂,将他重重揽住,喉音沙哑:

    “友德……海上漂泊三十秋,今日方见故人,死而无憾矣。”

    二人未多言语,相携登岛。

    张定边虽困居荒岛,排场却毫不简慢,鸣铳相迎,锣鼓开道,更设宴于简陋木棚之中,席上尽是海岛野味、新捕鱼鲜。

    傅友德却无心举箸,直言相询:“定边兄,我治下百姓现在何处?傅某欲先一见。”

    张定边大手一挥:“急甚么?你我兄弟阔别多年,当先饮三碗!余事稍后再议。”

    傅友德纹丝不动:“酒可暂缓。百姓安危,不敢忘怀。”

    张定边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仰首大笑:“好!依你!”随即挥手喝道,“带上来!”

    不过片刻,二百余名百姓被引至棚前。

    这些人一见傅友德官服袍带,知是救星到来,顿时跪倒一片,叩首哭嚎:

    “国公爷救命!”

    “带我们回大明吧,这蛮荒之地一天也待不下去了!”

    “家中老小不知怎样了……”

    呜咽悲声,震耳欲聋。

    张定边眉头微皱,摆手命人将百姓带下。

    噪杂渐远,他转视傅友德,目光深沉如海:

    “人,你见到了。酒,现在能饮了么?”

    傅友德豪爽大笑,"能!当然能!"

    席间,张定边将酒碗搁下,目光投向北方,声音低沉了许多:

    “傅老弟,沔阳……如今怎样了?武昌可还繁华?”

    傅友德为他添满酒,徐徐道:

    “弟前年因军务路过沔阳,早已不是旧时模样。沙湖一带,朝廷拨银三十万两清淤固堤,再也无水患之苦了。如今沙湖镇,已是湖广数一数二的鱼米之乡,舟车络绎,人烟稠密。”

    见张定边悄然动容,他稍顿了顿,声音放缓:

    “至于武昌,商贾云集,货物繁盛,已是天下四大镇之首。长江沿岸,除了南京,便是武昌了。湖广人有福了,镇守武昌的楚王朱桢,爱民如子,是人人称道的贤王。”

    张定边捏着酒碗,久久不语。

    傅友德继续道:“上位一直敬重张兄。你在沔阳的老宅,官府年年修缮;令尊令堂的坟冢,州县岁岁祭扫,香火从未断绝。”

    “是么……”张定边扯了扯嘴角,笑意苍凉,“当年鄱阳湖上,我那一箭若偏几分,世间便无朱重八。我总以为……他早该平了我家祖坟。”

    “英雄相惜,自古皆然。”傅友德直视他双眼,“如今坐江山的,是常遇春的女婿;当今太子,更是常遇春嫡亲的外孙。”

    张定边蓦然抬眼:“朱重八他……”

    傅友德截断他的话,“上位已于去年禅位,如今是太上皇了。太子朱标继位,皇太孙朱允熥晋为储君。三代同心,大明气象,远非蒙元可比。”

    海风穿过,傅友德从贴胸处取出一封绢书,双手递过:“前面是太子代笔,末尾…是太上皇亲笔。定边兄,请看。”

    张定边目光掠过那封绢书,却并未伸手去接。

    他只将手中酒盏仰头饮尽,随即又连斟三盏,一气吞下。

    傅友德见他如此模样,默然片刻,将书信缓缓收回怀中。

    直至宴终,张定边再未吐露一字。

    夜深了,海涛声透过木棚缝隙阵阵传来。二人同卧一榻,傅友德望着棚顶摇曳的阴影,再度开口:

    “定边兄,上位之诚意,俱在信中。海上漂泊三十载,风刀霜剑,你我皆知其中滋味。你纵不念自身,也该为手下几千弟兄谋条出路。”

    他侧过身,面向张定边暗处的轮廓,

    “傅某今日愿以项上人头作保。只要你点头,随我返航,上位必亲出金陵三十里相迎,国公之位,礼遇之隆,绝无虚言。”

    见张定边仍无动静,傅友德继续道:

    “你若愿效力朝廷,东南海防总督之印,我明日便可交与你;

    你若倦了刀兵,回沔阳故里,做个富贵闲人,朝廷尊你养你,善始善终。

    定边兄,给手下老兄弟,也给这漂泊半生的自己……一个归处吧。”

    涛声传来,忽然一阵轻响,张定边自枕下抽出一柄短刃。

    傅友德呼吸一滞:“张兄这是何意?”

    张定边将那柄匕首塞入他手中。

    “友德,你既来了,不如割了我这颗头,带回南京,也是大功一件。”

    “此为何意!”傅友德欲将匕首推回,手腕却被铁箍般按住。

    张定边的手纹丝未动,

    “当年同在汉王麾下,你虽未得重用,我却始终视你为豪杰。你此来是为全我名节,我岂能不知?岂能不领情?

    然而我与朱重八之间的梁子,绝非一两封书信,便可以消解。况且我深受汉王器重,是发小兼性命之交,岂忍心改换门庭?”

    他松开手,身影在昏暗中晃了晃:

    “衣锦才能还乡,我垂垂老矣,却落入穷途末落的地步,有何脸面再见故乡父老?倔强一辈子,临到死了,更无意向朱家子孙称臣叩首。”

    张定边顿了顿,语气稍缓,“你带来的百姓,明日便可随船归去。但我,绝不同行。”

    傅友德握紧匕首,掌心尽是汗意:“张兄若有什么条件,但说无妨。”

    张定边的声音沉了沉,“陈祖义占住马六甲,西去之路已断;蓝玉与你在东海布防,北归亦无可能。

    岛上数千弟兄,总要活下去。你能否奏请朝廷……准我等与闽、粤沿海,做些正经买卖?朱重八若不放心,我愿割了这颗头颅交给他。”

    傅友德沉默良久,说道:“我上岸之后,亲自去一趟南京,将定边兄提的条件,向太上皇转达,料想没有多大难处。“

    张定边淡淡道:“老弟还和当年一样痛快,谢了。"

    傅友德仍不死心,又絮絮叨叨劝说,张定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海风骤急,棚外浪潮砰然拍岸,如一声漫长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