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,端本殿。
徐令娴坐在临窗的短榻上,手里虚握着一卷书,目光不时地飘向殿门方向。书页半晌没有翻动。
廊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接着是侍女压低的禀报:“娘娘,太子爷回来了。”
她立刻丢下书卷,起身迎至寝殿门口。帘栊一动,朱允熥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。
徐令娴接过他解下的墨绒斗篷,“外头又飘雪了?”
“嗯,不大,沾衣就化了。”朱允熥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倦意,任由她为自己褪去外袍,取下沉甸甸的翼善冠。冠沿在额发间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。
徐令娴将冠服交给身后侍女,转身从暖笼里取出一盅一直温着的参茶,递到他手中,又亲自拧了热手巾,仔细替他净了面,擦了手。
朱允熥将温热的茶汤一饮而尽,长长吁出一口气,整个人便倒进了软绵绵的床榻里,四肢摊开。
“累死了,累死了……”他闭着眼,含糊地嘟囔,
“寅时不到就得摸黑起身,批不完的文书,见不完的人……日日这般连轴转,铁打的金刚也熬不住。”
徐令娴在床沿坐下,伸手替他轻轻按着太阳穴。
那嘟囔声渐渐低微下去。
徐令娴小心翼翼地为他褪去靴袜,拉过锦被仔细盖好,挥退了殿内侍立的宫人,和衣在他身侧轻轻躺下,望着帐顶绣纹发呆。
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,朱允熥在睡梦中动了动,缓缓睁开眼。
殿内烛火已剪得如豆,徐令娴并未睡着,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,正静静瞧着他。
他伸出手,将妻子揽入怀中,手掌抚过她顺滑如水的青丝,将脸埋在她温热的颈窝,嗅了嗅。“还是你这儿最舒坦。”
徐令娴脸颊微热,任由他抱着。帐内暖意氤氲,低语渐悄,更漏一声,一声,滴答着将时光缓缓送走。
次日,寅时三刻。
朱允熥准时醒来。身侧徐令娴尚在熟睡。
外间值夜的侍女听得细微动静,悄步进来,点亮烛火,备好热水巾帕与今日要穿的杏黄蟠龙常服、玉带翼善冠。
天色仍是一片浓墨,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。
寒风掠过宫墙甬道,朱允熥紧了紧身上的斗篷,踏着这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宫道,向春和殿行去。
朱标果然也已起身,正由内侍伺候着穿戴朝服。
父子二人到了武英殿,新一日的政务轮回,又开始了。
临近正午,又一批官员奏毕退出,殿内暂得片刻清静。
夏福贵悄步上前,至御案一侧,低声禀道:“陛下,秦世子于殿外候见。”
朱标抬起头:“尚炳?他何时抵京的?”
“回陛下,秦世子殿下是昨夜戌时末进城的,因宫门下钥,未敢夤夜惊动。今晨递了牌子,此刻方来觐见。”
“宣他进来吧。”朱标放下笔,目光若有似无地掠了下首的朱允熥一眼。
朱允熥垂着眼,想起朱尚炳离京时那副恓惶无依的模样。
不多时,殿门外出现一个紧绷的身影。
朱尚炳身着世子朝服,走入殿中,至御阶前,推金山倒玉柱般深深叩拜下去。
“侄儿尚炳,叩见伯父陛下。离京二载,昼夜思念天颜,特来觐见。”
朱标看着阶下风尘仆仆的少年,想起如今还关在凤阳高墙内的二弟朱樉,心里不是滋味。
他抬了抬手,语气极其温和:“尚炳,快起来吧。”
朱尚炳起了身,偷瞄了侧方的朱允熥一眼,怯生生道:“伯父…眼看年关了,侄儿、侄儿想去凤阳,看看…看看父亲…”
朱标心中早已料定他会有此一言,沉吟了半晌,才缓缓道:“你一片孝心,朕知道。只是此事…罢了,你先去乾清宫拜见皇祖,好生陈情。只要皇祖准了,伯父这里,无有不准。”
朱尚炳撩袍又要拜谢。朱标抬手止住,“好了好了,一家人,不要讲这些虚礼。快去吧。”
“是,侄儿告退。”朱尚炳恭恭敬敬应了,倒退几步,方才转身向殿外走去。
刚走出殿门不远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唤:“尚炳。”
他回过头,只见朱允熥已笑盈盈地快步跟了出来,牵住他的手,又在肩臂上捏了捏:“好小子,长高了不少,也壮实了。在西安没白待。”
朱尚炳被他拉着手,有些赧然地挠挠头:“三哥,你也知道我来是干什么的……”
朱允熥眉梢微挑,明知故问:“嗯?来干什么?”
朱尚炳眼神一黯,低声道:“我想求爷爷,还有大伯…能不能…放了我爹。”
朱允熥望着远处宫檐上未化的残雪,“这个么…事在人为,终究得看你自己的本事,还有你的造化。”
朱尚炳脸上忧色更浓,抓住朱允熥的袖子:“三哥,我心里实在没底,慌得很。你…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见爷爷?你在我边上,兴许能帮我说两句话。”
朱允熥笑着在他肩头轻捶了一下:“两三年了,你怎么还是这副兔子胆?爷爷是咱们的亲爷爷,有什么好怕的?还能吃了你不成?”
朱尚炳苦涩地笑了笑:“你又不是我,怎么知我的难处和怕处…”
朱允熥眼珠转了转,忽然揽住他的肩膀:“这么着,咱们先不急着去见爷爷。走,先去西六所瞧瞧高炽和济熺去!你来得正巧,再迟两天,他俩就该启程回封地完婚了。正好聚聚。”
他压低声音,“待会儿咱们四个一块儿去爷爷那儿,你瞅准时机,使劲儿求。我们仨帮你敲敲边鼓。你一哭二闹,我们软磨硬泡,不怕爷爷不心软。”
朱尚炳眼睛倏地一亮,如同注入了一簇小火苗:“三哥!还是你对我好!我…我一辈子记着你这份情!”
“少来这套,走!”
西六所里,朱高炽与朱济熺见到突然出现的朱尚炳,果然惊喜非常,四个少年顿时闹作一团,嘻嘻哈哈,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一同读书玩闹的光景。
说笑了好一阵,朱允熥一拍大腿:
“时辰差不多了!走,咱们一块儿去皇祖那儿,还能蹭一顿好的!”
乾清宫西暖阁。
朱元璋身上搭着条玄色绒毯,躺在暖炕上,正自假寐。
殿外廊下,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,紧接着,是一声压低的轻咳。
朱元璋在枕上翻了个身,面朝里骂道:“哪个不长眼的东西?没瞅见咱在歇觉?咳什么咳!滚远些!”
殿外静了一瞬。那脚步声非但没退,反而鬼鬼祟祟挪了进来,停在暖炕前不远不近的地方。
朱元璋心头火起,猛地转过身,正要发作,却见炕前三步外,齐刷刷站定了三个身影。
正中间是允熥,脸上挂着顽劣的嬉笑。左边是面团儿般白净圆润的高炽,右边是身量挺拔颇有英气的济熺。
“你们仨?”朱元璋愣了愣,撑着手臂坐起身,绒毯滑落腰间,“凑在一处跑咱这儿来作甚?皮又痒了找抽?”
朱允熥脸上笑容更盛,上前一步,顺手将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,嘿嘿笑道:
“爷爷,您瞧这都什么时辰了?惦记您小厨房的绝活儿,这不,厚着脸皮来讨口饭吃。”
朱元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:“少跟咱耍这套花花肠子!准是又憋着什么坏水,想来算计咱老头子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忽然瞥朱漆大柱子旁,静静立着一个身影,被前面三人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大半,露出一角深色的衣袍。
“嗯?”朱元璋朝柱子抬了抬下巴,“后头那是谁?躲躲藏藏的,见不得人么?”
柱子旁的身影颤了一下。
朱允熥侧身让开半步,回头笑道:“尚炳,还愣着做什么?快来给皇祖磕头请安。”
那身影挪动脚步,从柱子阴影里完全走了出来,正是风尘未洗的朱尚炳。
他垂着头,快步走到暖炕前,“扑通”一声直挺挺跪下:
“孙儿…孙儿尚炳,叩见皇祖。孙儿…回京来看您了。”
朱元璋揉了揉眼睛,定睛细看。
比起两年前离京时,尚炳身量抽高了许多,肩膀也宽阔了许多,肩头微微发颤,依稀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离开的孩子。
他原本板着的脸,瞬间柔和下来,
“你这孩子,来了就来了,怎么还藏在人后头?快起来,到爷爷跟前来,让爷爷好好瞧瞧。”
朱尚炳上前两步,到了炕沿边。
朱元璋拉过他冰凉的手,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,上下仔细打量着。
良久,瞥了一眼侍立在侧的吴谨言,“还杵着干啥?摆饭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