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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2章 腊八粥
    腊月初六雪停了,天色却更加阴沉,寒风飕飕地刮过宫墙。

    朱元璋歪在暖炕上,身上搭着条绒毯,手里捏着的,是沐英生前最后一次奏报。

    帘子轻响,郭惠妃走了进来,敛衽行了一礼:“妾身来讨太上皇示下,今年腊八节…怎么个过法?”

    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沐英刚走,咱心里不痛快。大操大办没意思。就叫标儿跟他媳妇,熥哥跟他媳妇,一起过来吧。咱们一家人,喝碗粥,说说话。你也来。”

    郭惠妃眼眶微微一热:“是,妾身晓得了。”

    腊月初八,酉时正。天已黑透,乾清宫廊庑下挂起了宫灯。

    朱允熥携徐令娴踏入西暖阁,朱标与徐妙锦已先到了。

    朱标穿着常服,坐在朱元璋下首。徐妙锦一身织金云纹袄裙,发髻简约,只插了支碧玉簪子。

    她立在朱标座椅侧后方,从宫女手中接过热手巾帕子,转身递给朱标。

    见朱允熥夫妇进来,徐妙锦唇角含着一丝浅笑,微微颔首。徐令娴欲行礼,被她轻轻抬手止住。

    朱元璋靠在炕上,看人到齐了,脸上沉郁化开些许:“摆饭吧。”

    菜肴很简单。

    几样小菜,一碟糟鹅,一碟熏鱼,正中一大青瓷钵,冒着热气的腊八粥,米豆枣栗熬得糜烂,香气飘散。

    徐妙锦走到桌边,郭惠妃手中接过粥勺,先给朱元璋盛了一碗,双手捧上:“太上皇,您先用。”

    又给朱标盛了一碗,轻声道:“陛下,小心烫。”

    轮到朱允熥时,她抬眼看了看他:“太子殿下在福建辛苦了,多用些暖的。”

    最后才给徐令娴和自己各盛了小半碗。

    朱元璋端起粥碗,眉头一皱:

    “天德闺女,你搁那儿杵着干啥?跟咱还来这套虚礼?坐下吃饭!”

    徐妙锦微微一怔,随即温婉一笑:“太上皇,礼不可废……”

    “礼什么礼!”朱元璋一摆手,“你爹跟咱是过命兄弟,你大姐嫁了老四,你二姐嫁了老十三。自家人吃饭,没那些穷讲究!坐下!”

    说着,他指了指朱标身旁的空位。

    徐妙锦这才不再推辞,在朱标身旁坐下,腰背挺直,仪态依然端庄。

    朱元璋又看向徐令娴,脸色更松快了些:“天德孙女,你也别拘着。今儿没外人,就是爷爷喊孙子孙媳回来喝碗粥。”

    徐令娴脸一红,皇祖叫得随意,却把徐家与天家这几十年的情分,全搁里头了,四姑母在宫里的日子,便有了最扎实的根基。

    朱元璋低头喝了口粥,嚼了嚼,点点头:“嗯,火候够。阿云,这粥是你盯着熬的?”

    郭惠妃笑道:“是呢,按着往年姐姐在时的方子,米豆都是新贡的,枣子特意挑了和田大枣,栗子是怀柔的……”

    朱元璋眼神黯了黯,看向徐妙锦,

    “你爹在世时,最好这一口腊八粥,里头还得搁上老多核桃仁儿,说香。”

    徐妙锦放下调羹,轻声接道:

    “太上皇记得真切。家父确实嗜甜,家母熬粥时总要单给他盛出一碗,多撒一层糖桂花。他还说……”

    她眼底泛起笑意,

    “说当年在军中,有一年腊月粮绝,太上皇您不知从哪儿变出半袋杂豆,熬了一锅清汤寡水的豆粥,分给弟兄们。他说那是他喝过最香的一碗粥。”

    朱元璋愣了愣,嘿嘿嘿笑出声,笑声里有感慨,也有追忆:

    “有这事儿!那会儿在滁州边上,被元兵围了,饿得前胸贴后背。

    好不容易摸黑劫了鞑子一个小粮队,就那点豆子,

    天德捧着碗喝得呼噜响,喝完一抹嘴,说‘重八,往后咱天天有这粥喝才好’!”

    他说得兴起,比划着:“结果后来进了应天,真让他天天喝,没三天就腻了!”

    席间众人都笑起来。朱标笑着摇头:“中山王还有这般少年心性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徐妙锦掩口轻笑:

    “家父在世时,也常拿这事自嘲。说年少不知饿滋味,后来才知道,那碗粥之所以香,是因为跟着太上皇,心里有指望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进了朱元璋心坎里。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,看向徐妙锦的目光更加柔和:

    “你爹是个明白人,也是个有福的。儿女都出息。”

    朱元璋似乎打开了话匣子,又说起当年和徐达、常遇春他们打仗时的趣事。

    徐妙锦静静地听着,不时地为朱元璋添粥布菜。

    她夹菜时很仔细,朱元璋牙口不如从前,她便专挑炖得烂糊的肉,鱼也细心剔了刺。

    给朱标布菜时,多是易消化的时蔬,见他多夹了两筷子熏鱼,便轻声提醒:“陛下,这鱼略咸,您慢些用”。

    朱允熥看父亲吃得比平时多了些,神色明显松弛下来,偶尔与徐妙锦目光相接,会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朱元璋喝完第三碗粥,忽然道:

    “光听咱老头子絮叨了。妙锦啊,听说你书读得好,还会作诗,有没有应景的,念来听听。”

    徐妙锦闻言一笑,脱口而出:

    “絮影落无声,氤氲腊意盈。香糜融百味,笑语话三更。

    冰弦咽关月,蕙质舒阁晴。但得炊烟暖,何须觅蓬瀛。”

    朱元璋半晌没言语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:

    “‘但得炊烟暖,何须觅蓬瀛’,这诗好!咱当年要是有口吃的,也不会想着刀尖上舔血打江山。“

    说着,看向朱允熥:

    “你小子,就不吟上几句?大本堂白混了几年,肚子里一点墨水也无。我都替你臊得慌。”

    朱允熥起身拱手:“皇祖既这样说,孙儿就胡诌几句吧。

    海潮涤旧礁,雪浪育新苗。非为贪鲛室,敢辞射虎骁?

    天伦烹鼎镬,边塞冷弓刀。愿掬一勺暖,分辉照海辽。”

    朱元璋嘿地笑出声:“标儿,听见没?你这儿子,一碗腊八粥,喝出开疆拓土的味儿来了!”

    朱标也笑了:“年少轻狂,大言不惭。”

    徐妙锦看向朱标,柔声道:“太子志存高远,实乃社稷之福。”

    郭惠妃笑道:“都是好孩子,出口成章,咱也听不明白。太上皇,您再尝块糟鹅?”

    朱元璋嗯了一声,对众人说:"都吃,都吃,别愣着。“

    徐妙锦也夹了一块鲜嫩的脯子肉,放入朱标碟中。

    腊八粥见底了,夜色也更深。郭惠妃看看时辰,道:“太上皇,时辰不早了,您也该歇了。”

    朱元璋挥挥手:“知道啦。都回去好好歇着吧。”

    朱允熥起身行礼告退,郭惠妃向徐令娴招了招手。

    徐令娴微微一怔,走近前去。郭惠妃附在她耳边,低声说了一句什么。

    徐令娴脸上腾地红了,飞快地瞟了朱允熥一眼,垂下头去。

    回东宫的路上,雪又飘起来了。

    朱允熥握着徐令娴的手,低声问道:“方才惠妃娘娘同你说什么了?”

    徐令娴挣了挣手,声音细若蚊蚋:“你管娘娘说什么,不关你的事。”

    朱允熥看她羞窘模样,已猜到了八九分,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