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
第277章 毒蛇出洞
    洪武二十七年六月十九清晨,金陵城内的暑气已蒸腾起来。

    文华殿角落里摆着蟠龙大冰鉴,冰块缓缓消融,散出丝丝凉意。

    朱标换了身轻薄的常服,御案上堆着一大摞福建试点密报。

    他眉头紧皱,福建地方官阳奉阴违,推诿拖延,开放海禁的进展,比预想中要慢得多。

    朱允熥将几份批阅好的奏疏分类归拢。他同样感到一股无形的阻力,对手比想象中更狡猾,更沉得住气。

    殿外传来夏福贵的声音:“启禀陛下,理藩院有紧急夷务求见。”

    朱标抬手:“宣。”

    片刻,理藩院主事郭骥快步而入,行礼后,双手奉上一份泥金封口的文书:

    “陛下,日本国室町幕府将军,遣其心腹家臣,昨日抵达龙江驿馆。此为幕府国书,及足利将军亲笔信函副本。”

    朱标接过文书,并未立刻拆看,目光转向朱允熥,“此事?”

    朱允熥低声对父亲道:

    “去年耽罗岛上,儿臣曾答应足利义满,今春遣使赴日,正式承认其‘日本国王’之位,以助其稳固国内统治,亦方便我朝交涉。”

    朱标拆开文书细看。足利义满言辞恭谨,却透着一股焦灼与试探,信中提到:

    "日本举国翘首以盼,然春樱已落,夏蝉初鸣,仍未见天使帆影,国内不逞之徒颇有微词。

    故而冒昧遣使前来,恭问天朝陛下圣安,并恳请垂示册封佳期”。

    朱允熥心中了然,足利义满这是坐不住了。

    他沉吟道:“朝廷欲在闽浙大展拳脚,更应稳住义满,以免南北受敌。既然他遣使来催,不如顺势应其所请。”

    朱标问道:“此事涉及外交、海贸,甚至隐含威慑,使者人选至关重要。你打算派谁去。"

    朱允熥不假思索道:“李景隆是不二人选。可令他率镇远号,及大小战船百艘,一来宣示天朝威严,二来贸易。

    待完成册封仪典,用我国货物,换回硝石、硫磺、上好铁矿。不知父皇意下如何?”

    朱标问:"船队规模太大,是否会引起日本惊惧?“

    朱允熥早有盘算,连忙答道:

    “我船队满载货物而往,义满求之不得。李景隆颇善交际,义满更不会起疑。

    以册封和贸易为名,顺便勘察日本西岸港口情形,亦可为日后计。”

    父子二人心照不宣,这日后计,指的就是石见银山。虽然心急吃不下热豆腐,但路总要一步步探的。

    朱标当即吩咐郭骥,让他回复日本使臣,将遣李景隆为正使,陈迪为副使。

    如此高的规格,已经给足日本面子。郭骥躬身领命,快步退出。

    朱标目光重新投向福建奏报,

    “允熥,日本之事可暂放一旁。眼前东南这局棋,才是真的步步惊心。"

    朱允熥收敛心神,恭敬回道:

    “父皇明察。开放海禁不是请客吃饭,是刀刀见红。

    那些人往日赚得盆满钵满,此刻一定恨得牙痒,一定在紧密勾连,筹备更阴狠的反扑。

    他们可能会散布谣言,恐吓渔民,买通胥吏,败坏新政名声。最狠辣的一招,莫过于伪装盗匪,制造血案。”

    朱标眼神却锐利起来:

    "正是此理!一旦爆发血案,朝中反对开放海禁的声浪必定骤然抬头。

    你即刻给傅友德、蓝玉再写一封信,凡有渔民出没的海域,必须有水师舰船护渔,严防歹人生事!”

    朱允熥忙躬身应诺。

    仿佛为了印证朱标的话,殿外再次响起通传,一名东宫讲官,呈上一份奏疏抄本。

    在奏疏中,吏部尚书詹徽通篇绵里藏针,将开海试点与滋生乱象挂钩,

    企图在新皇登基前这个敏感时刻,将新政扼杀于萌芽。

    朱标将奏疏轻轻放在案上:“詹尚书这封奏疏,来得还真是时候。”

    朱允熥冷笑道:

    “詹徽为天下文官之首,此刻上疏,肯定不是他一人的意思。终于有人忍不住要探出头来,在朝堂上吹第一缕阴风了。”

    朱标再次叩响案沿:

    “回复詹徽,海疆之事,太上皇己有裁断,休得渎奏。新政方行,正需群臣协力,共克艰难。令其安心部务,吏治清明,方为固本之基。”

    这是在明确驳斥詹徽,禁止朝中议论放开海禁之事。

    朱允熥明显感觉到,自从禅位以来,父亲比从前强硬果决多了。

    见朱允熥己挥就批文,朱标又低声道:

    “给傅友德去一道密谕,可适度拨草惊蛇。若有袭击渔民事件,最好能擒获活口,然后顺藤摸瓜。

    再拟道明旨,正告福建三司,开放海禁势在必行,敢阳奉阴违者,一经查实,严惩不贷。领引渔民若有闪失,唯该管文武是问!”

    朱允熥心中暗忖,父亲一向仁慈有余,这一次却疾言厉色,而且祭出了雷霆手段,

    这哪里是怕地方官不保护渔民,分明是怕地方官阴害渔民。

    他正欲领命,殿外一个惶急的声音传来:

    “八百里加急!颖国公急报,福建长乐县,首批领引出海的三十三户渔民,连人带船,全部失踪了!”

    朱标霍然抬头,高声道:呈上来!

    进来的是通政司的一名郎中,双手将密报高举过顶。

    朱标不等朱允熥转呈,两步跨到御案前,劈手夺过,扯开了封套,抽出的信笺上,正是傅友德亲笔。

    傅友德先是请罪,言“新政初行,开门不利”。

    原来是福建长乐县,首批领了“渔引”,欢天喜地下海的三十三户渔民,共计五十七条船,二百余人,自三日前清晨出海,至今杳无音信。

    信中描述,这些渔民多年未近汪洋大海,一朝解禁,见近海鱼群颇为丰茂,便追着渔汛越捕越远,不知不觉竟出了官府最初划定的安全范围。

    地方保甲见其久久不归,慌忙上报县衙,县衙又急报府城与总督行辕。

    傅友德得报,已立即派出数队水师快船,沿海岸扇形搜寻,并通知周边岛屿卫所协查。

    然而,一日一夜过去,茫茫大海上竟连一片破碎的船板都未曾寻见。

    “臣初亦疑其愚莽,自蹈险地。”傅友德的笔迹在此处顿挫加重,

    “然细思极恐。三十三户渔民,五十七条船,非小数目。即便遇风浪,亦不该全数顷刻吞没,毫无痕迹。

    且其失踪海域,虽略出划定之界,却并非以往风涛险恶或暗礁密布之处,此事,透着蹊跷。”

    最后几句,语气沉郁:

    “消息传开,闽省沿海已然哗然,流言四起。

    或言海龙王收人,或言触怒旧禁,天降灾殃。更有宵小之辈,暗中散布‘新政招祸’、‘开海不祥’之语,人心惶惶。

    若此三十三户渔民终不得寻回,或只寻得尸骸残船,则新政信誉恐将崩摧于一旦,朝野非议必如潮涌。

    臣斗胆臆测,此非天灾,恐系人祸。背后或有黑手,欲以此血案,阻我新政,乱我海疆!

    臣已加派精干心腹,明暗两查,定要揪出端倪!”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朱标一拳砸在御案之上,

    “好手段!朕这边刚议定严防血案,那边三十三户渔民便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!

    朕还没打草惊蛇,毒蛇己抢先一口,而且咬在了七寸上!”

    朱允熥在一旁也已看清信中大意,这是赤裸裸的恶毒宣战,用几十户渔民为祭品,要将开海钉在耻辱柱上!

    朱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:

    “告诉傅友德,不惜一切代价,生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

    必须查出真相,无论涉及何人、何级、何军、何衙,准他先斩后奏!朕,只要结果!

    还有,明发福建的旨意,加上一句:凡有趁机造谣生事、动摇新政者,无论官绅军民,视同谋逆,立地处决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