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,归夷阁摆了一桌宴席。
方多病趁着去比武场的间隙,匆匆写了一张纸条塞进竹筒,唤来鹰隼送往山下客栈,让店家备一桌上好的酒菜送上来。待他们从比武场回来时,酒菜已经整整齐齐摆上了桌。
笛飞声从随身携带的行囊里拍出一坛女儿红,揭了泥封,酒香顿时溢满了整个院子。那是一种醇厚的、带着岁月沉淀的香气,不烈,却绵长。
“好酒!”方多病凑过去闻了闻,眼睛都亮了。
李莲花也闻到了那酒香,三年没沾酒,这香气钻进鼻子里,勾得他喉咙发痒。
笛飞声正要倒酒,穆凌尘忽然开口:“等等。今天难得放肆一回。”
三人都看向他。
穆凌尘从袖中取出一个玉壶,放在桌上。那玉壶通体碧绿,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壶身不大,却沉甸甸的,一看便知不是凡品。
“你们尽兴,不用有所顾忌。”他说,将玉壶推向李莲花,“这是我早年存的一壶酒,一直没机会喝。”
李莲花看着那玉壶,愣了一下:“这是?”
“没什么,只是一壶酒而已。”穆凌尘说。
方多病第一个伸手,倒了一杯,端起来闻了闻,又抿了一小口。酒液入口,清冽甘甜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香,顺着喉咙滑下去,整个人都像是被洗涤了一遍。
“好喝!”他惊叹道,“比女儿红好喝多了!”
笛飞声也倒了一杯,喝了一口,脸上神情变了变,点头道:“确实非同凡响。”他微微眯起眼睛细细品尝,心中暗想:这酒,确实好。
李莲花给自己倒了一杯,端起来,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酒液入喉,清冽甘甜,没有想象中的辛辣,只有一股暖意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。那暖意很柔和,像是春日的阳光,一点一点地渗进骨头缝里。
“好酒。”他说,又倒了一杯。
几个人便这样喝开了。
方多病话最多,一边喝一边说,从山下最近的案子说到江湖上的趣闻,从趣闻说到天机山庄的生意,从生意说到他娘催他成亲的事。他说得眉飞色舞,手舞足蹈,连比划带说,逗得李莲花笑了好几回。
笛飞声话少,只是一杯一杯地喝,偶尔插一句嘴,不是“嗯”就是“哦”,可那面无表情的脸上,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柔和。
李莲花喝得不多不少,话也不多不少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方多病手舞足蹈的样子,看着笛飞声面无表情喝酒的样子,看着穆凌尘在烛光下微微弯起的唇角,忽然觉得,这样的日子,真好。
穆凌尘也喝了不少。他平日不怎么沾酒,今日高兴,便也放开了。几杯仙酿下肚,他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,衬着那清冷的眉眼,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鲜活。
方多 病 是第一个倒下的。
喝到第三杯时,他的舌头就开始打结了。到第五杯,他已经坐不住了,整个人趴在桌上,嘴里还嘟囔着“再来一杯”,手却连杯子都拿不稳了。穆凌尘见状,唤来小木头,让它将方多病扶回客房。
小木头稳稳架起方多病,那少年踉踉跄跄地往客房走,走到半路还回头喊了一句:“师父……明天……再喝……”
李莲花笑着朝他挥了挥手。
方多病走后,酒桌上安静了些。笛飞声和李莲花继续对饮,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,谁也不让谁。
笛飞声的酒量是出了名的好,可今天遇上了对手。李莲花三年没沾酒,本以为他会是第二个倒下的人,没想到几杯仙酿下肚,他反而越喝越清醒。两人从掌灯时分喝到月过中天,桌上的菜没怎么动,酒壶却空了大半——客栈送来的两壶杜康、笛飞声带来的一坛女儿红,全数见了底。就连穆凌尘那壶仙酿,也去了大半。
最后,笛飞声放下酒杯,眼神愤恨地盯着李莲花。
“你……”他含糊地吐出这一个字,身子便往后一仰,直直倒在了地上。
李莲花笑了笑,也放下酒杯:“承让。”
穆凌尘摇了摇头,轻轻叹了口气,又唤来小木头,让它扶着笛飞声去了客房。
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,只剩下李莲花和穆凌尘两个人。
月光洒在石桌上,将杯盘碗盏照得发亮。壶里的酒还剩最后一点,李莲花拿起来,倒进自己杯中,端起来却没有喝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那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,清澈透亮,像一面小小的镜子。他从那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脸——不是少年时的意气风发,也不是病重时的憔悴枯槁,而是一张平静的、带着淡淡笑意的脸。
他看了很久。
穆凌尘坐在他旁边,没有打扰他。他知道李莲花在想什么。
这杯酒,是敬他自己的。敬那个叫李相夷的少年,敬那些年的意气风发与遍体鳞伤,敬那些年的等待与重逢,敬那些年的失去与得到。如今,他要走了。离开这个世界,离开这些年的记忆,去一个全新的地方。这杯酒,算是告别。
李莲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放下杯子,看向穆凌尘。
“我想去个地方。”他说。
穆凌尘看着他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他站起身,揽过李莲花的腰,将他搂紧,低声问:“去哪?”
“东海。”李莲花淡淡地说。
然后他抬手,凭空一抓,一柄仙剑从虚空中浮现,悬停在两人面前。剑身修长,通体银白,在月光下泛着 泠 泠 的光。
穆凌尘揽着李莲花踏上剑身,御剑而起。
仙剑破空而去,速度快得惊人。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云层在身下飞速后退。李莲花靠在穆凌尘怀里,看着下方渐渐缩小的云隐山,看着那些熟悉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下去,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。
不到半刻,东海已到。
穆凌尘将仙剑停在海边的一片礁石上,松开手,让李莲花独自走下去。
李莲花踩着礁石,一步一步走到岸边,在离海水最近的地方站定。月光洒在海面上,将整片海都染成了银白色。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拍打着礁石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远处的海平线上,隐约能看见几盏渔火,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。
他站在那里,任凭海风吹乱衣襟,久久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