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给我一间房,笔墨纸砚。”方多病对掌柜的说道。
掌柜的应了一声,领他上了楼。
方多病坐在桌前,铺开纸,提起笔,想了好一会儿,才落下几个字:他们要走,速来。
他将纸条折好,对掌柜的说:“把我的鹰隼带过来。”
掌柜的应了,转身吩咐伙计去取。不多时,一只矫健的鹰隼被带到房中。方多病将纸条塞进竹筒,系在鹰隼腿上,轻抚它的羽翼:“小缓,去找笛飞声,让他速来。”鹰隼振翅,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中。
方多病从客栈出来,天已经大亮了。镇上的店铺陆陆续续开了门,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布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方多病一家一家地走过去,买了很多东西——米、面、油、盐、酱、醋、茶、酒,每一样都挑最好的。他又去书铺买了几本新出的话本子,去点心铺子买了几盒桂花糕和绿豆糕,去药铺买了些常用的药材,零零碎碎地装了一大车。
他雇了一辆板车,将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搬上去,码得整整齐齐。车把式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,见他买了这么多东西,忍不住问:“这位公子,您这是要搬家?”
方多病笑了笑:“不是,给我师父送的。”
车把式“哦”了一声,不再多问,甩起鞭子,赶着板车往山上走。
方多病跟在板车后面,走得比来时慢了很多。他看着那些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坛坛罐罐,看着车把式微微佝偻的背影,看着山路两旁渐渐茂密起来的树木,忽然想——
等笛飞声来了,他们能在院子里喝一顿酒。
笛飞声接到密信的时候,正在金鸳盟旧址的后山劈柴。
说是劈柴,其实是在发泄。金鸳盟解散后,几个老部下合计着做起了生意,他挂名大东家,什么都不用干,麻烦却挺多。他烦不胜烦,索性抛下一切,躲到后山劈柴。一斧子下去,圆木从中裂开,啪的一声脆响,听着就解气。
无言拿着信走过来的时候,他刚劈完第三十七根。
“盟主,方少侠的密信。”
笛飞声接过信,拆开,扫了一眼。信很短,他一眼就看完了。看完后,他将信折好塞进怀里,提起长刀,大步往外走。
无言在后面喊:“盟主,您去哪?”
“云隐山。”
“那生意上的事——”
“再来烦我,就全杀了,什么生意都别做了。”
话音未落,人已经翻身上马,绝尘而去。
无言站在原地看着那越来越小的背影,叹了口气,转身回去处理那些堆成山的拜帖和礼单。
笛飞声是急脾气,说走就走。他从金鸳盟旧址到云隐山,快马加鞭,日夜兼程,不到三天就到了。马累得直喘,他翻身下马,将缰绳扔给山下的农户,自己提着一坛酒,大步往山上走。
他带的酒是金鸳盟旧址老井里埋了多年的女儿红,本来就是等李莲花守孝期满时挖出来一起喝的。如今正好拿过一起喝,也算赶上了。
上山时正是午后,阳光很好。他推开归夷阁的院门,李莲花和穆凌尘正坐在石桌旁喝茶。方多病也在,蹲在花圃边不知道在捣鼓什么,听见门响抬起头,见是笛飞声,眼睛一亮。
“阿飞!你来得真快!”
笛飞声没理他,径直走到石桌边,将那坛酒往桌上一放,对李莲花说:“喝。”
李莲花看了看那坛酒,又看了看笛飞声,笑了。
“守孝刚满,你就来灌我?”他转向穆凌尘,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,“不过我能不能喝,还得听我家娘子的。”
笛飞声面无表情:“三年没跟你喝了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可在场的人都听出了那语气里的遗憾。这三年笛飞声没少往山上跑,每次来都带着酒,可李莲花守孝滴酒不沾,他便也陪着喝茶。
茶喝了三年,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。如今孝期满了,他终于能跟李莲花好好喝一顿了。
穆凌尘自然明白笛飞声的心思,有李莲花这么好的酒搭子,三年没碰一滴酒,确实是憋坏了。“晚上吧,我张罗一桌菜,你们喝个尽兴。”
方多病从花圃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连忙道:“师娘,不用您忙活。我让山庄的人送些现成的饭菜上来。”
“行。”李莲花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,“喝,晚上尽兴。”他顿了顿,见笛飞声还站在原地没动,便问,“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?”
笛飞声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说:“先打一场。认真的。”
李莲花挑了挑眉。
“让我看看你现在到底是什么程度了。”笛飞声将长刀从腰间解下,握在手里,目光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。
这三年,李莲花守孝,不沾荤腥,不沾酒水,可练剑从未落下。笛飞声每次来,都能感觉到他的剑意比上一次更强了几分。
可他们一直没有真正交过手——李莲花说守孝期间不宜动武,笛飞声便忍了。如今孝期已满,他再也忍不住了。
李莲花看着他,笑了。
“好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转身,往后山走去。
方多 病 兴奋地跟上去。穆凌尘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,手里还端着茶杯,像是在散步。
后山的比武场是穆凌尘专门给李莲花和笛飞声准备的。四周设了禁制,进去之后会压制身上两成的罡气,即使全力以赴也不会有生命危险。场地的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,四周的木桩上缠着红绸,在风中轻轻飘动。
李莲花和笛飞声各站一方,相隔数丈。
笛飞声握着长刀,刀身修长,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他握刀的姿势与三年前不同——手腕微微下沉,刀尖斜指地面,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李莲花抽出少师剑,剑身清亮如水,映着天光。他穿着一身粗布麻衣,可站在那里,却像一柄出了鞘的剑。
两人对视一眼,没有废话,同时动了。
刀剑相击,火星四溅。
这一次,两个人都没有留手。
笛飞声的刀法比三年前更加凌厉,穆凌尘给的那套刀法他已经融会贯通,每一刀劈出去都带着山崩地裂般的气势。
李莲花的剑法也比三年前更加精纯,少师剑在他手中像有了生命,剑走轻灵,身法飘逸,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卸去那狂暴的力量,同时寻隙反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