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两天,穆凌尘一直陪在他身边,忙前忙后,几乎不曾好好歇过。陪他去北峰,洗衣做饭,里里外外都是他一人操持。
“凌尘,”李莲花放下茶杯,认真地看着他,“你不必时刻陪着我,也该多歇歇。让我一个人待会儿便好。”
穆凌尘正在炒菜,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。他关了火,将锅里的菜盛进盘中,端着走到石桌边放下。随即弯下腰,在李莲花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。
“说什么傻话。”他的声音清清淡淡,却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温柔,“我们是夫妻,我不陪你,谁陪?乖乖等着,饭菜一会儿就好。”
说完,他转身又回了灶房。
李莲花望着他的背影,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条青布围裙的系带上,那系带在身后松松地挽着一个蝴蝶结。他看着穆凌尘走路时衣袍的下摆轻轻飘动,看着他走到灶台前继续忙活。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冲动,想要走过去,将那个人拥进怀里。
他不仅这么想了,也这么做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灶房门口,从背后轻轻环住了穆凌尘的腰。他的手臂拢在那人清瘦的腰间,脸贴在他的耳边,鼻尖蹭着他的发丝。穆凌尘身上有皂角的清香,还混着油烟和青菜的味道,这些气息交织在一起,说不出的家常,也说不出的安心。
“这几天,”李莲花的声音很低,带着几分沙哑,“幸亏有你陪着我。”
他顿了顿,将人抱得更紧了些。
“穆凌尘,我爱你。”
他们成亲后便约定过,不说“谢谢”。那两个字太见外,不应该是他们这样的夫夫说的。想说什么,就说“我爱你”。这三个字比什么都管用。
穆凌尘手上的动作停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——那双手上有薄茧,有泥土的气息,有这些天翻土浇水留下的细小伤痕。他将自己的手覆上去,轻轻握住。
“嗯,”他说,声音很轻,却很笃定,“我知道。”
他们就这样相拥着站了很久。
灶膛里的火还没有熄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,在灶房里弥漫开来,将两个人的身影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中。
穆凌尘终于动了。他在李莲花紧拥的怀抱里艰难地转过身,伸手回抱住他,手臂紧了紧,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。
“小花,”他的声音低低的,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,“先去桌边等我,好吗?听话。”
李莲花将脸埋在他肩窝里,又待了一会儿,才松开手。他走回石桌边坐下,眼睛却一直盯着穆凌尘,看着他灶台和案板两边跑,看着他熟练地翻炒、调味、装盘,看着他端着菜朝自己走来。
两盘炒青菜,一盘清炒小油菜,一盘蒜蓉空心菜。都是清淡的素菜,没有油水,没有荤腥。
李莲花在守孝。
从师娘走的那天起,他便换上了粗布麻衣,不吃荤腥,不沾酒水,连鸡蛋都不吃。每天就是青菜豆腐、白粥馒头,吃得清淡寡味。穆凌尘也不劝他,只是陪着他一起吃素,将那些菜做得尽可能可口些。
“吃吧。”穆凌尘在他对面坐下,给他盛了一碗米饭,又将筷子递到他手里。
李莲花接过筷子,低头吃了一口。菜炒得火候刚好,清脆爽口,咸淡适中。他慢慢地嚼着,看着对面那个人也端起碗,慢慢地吃着。
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落在两人身上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长一短,交叠在一起。
吃到一半,穆凌尘忽然开口。
“要不要在院子里也种些花?”
李莲花放下筷子,认真想了想。
院子里本来是有花的。师娘在的时候,花圃里种满了月季、菊花、海棠,一年四季都有花开。后来师娘病了,那些花便渐渐地荒了,死的死,枯的枯,只剩下几株生命力强的还在勉强撑着。这些天他翻土浇水,将花圃重新收拾了一遍,可种的都是些药草,没什么看头。
“种吧,”他说,“师娘她应该也喜欢看到院子里生气勃勃的。”
穆凌尘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饭后,两人真的去种花了。
花的种子是师娘留下的。她用一个小布袋装着,放在柜子最里面的抽屉里,袋子上用毛笔写着“花种”二字,笔迹工整秀气,是她的手笔。李莲花打开袋子看了看,里面有好几种种子,有的他认得——菊花、凤仙、鸡冠花——有的他认不出来,大概是师娘从别处讨来的。
穆凌尘在花圃边蹲下,用小铲子松土,李莲花跟在他旁边,将种子一粒一粒地撒进土里。两人配合得很默契,一个松土,一个播种,一个浇水,一个覆土,不一会儿便将整个花圃都种满了。
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发芽。”李莲花看着那片平整的泥土,轻声说。
穆凌尘将铲子收好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快了。春天的时候,就能开了。”
李莲花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再说话。
他看着那片花圃,仿佛已经看见了明年春天这里开满鲜花的样子。红的、黄的、紫的、粉的,一簇一簇的,热热闹闹的。师娘若是看见,一定会很高兴吧。
三个月后,方多病来了。
那天也是个大晴天。冬日的阳光虽不如秋日那般暖,却也有几分难得的和煦。方多病骑着马,沿着山路一路往上,马蹄踩在落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刚在附近办完一个案子,顺道上山看看师父师娘,还有师婆婆。
人还没到,声音先到了。
“师父——师娘——师婆婆——我来看你们了!”
他推开南峰归夷阁的院门,却发现院子里静悄悄的。没有人应声,堂屋的门也关着,整座院子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方多病愣了一下,小声嘀咕:“难道是在云居阁吗?”
他没有犹豫,直接往北峰去找他们,又喊了一声:“师父?师娘?还是没人吗?不应该呀?”
却见李莲花从花圃后面站起身来。他穿着一身粗布麻衣,头上戴着斗笠,手里拿着锄头,裤腿上沾满了泥土,活脱脱一副农夫的打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