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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9章 离别
    李莲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那本游记,继续念给她听。一字一句的慢慢念着, 绘声绘色的。

    岑婆笑着点头

    念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岑婆的身子开始不住往下滑去。她强撑着想要坐直,可手臂使不上力。李莲花见状,连忙放下书,扶住她的肩膀。

    “师娘,您也坐了好久了,咱们躺下歇会儿吧。”

    岑婆点了点头,让他扶着自己躺下去。李莲花将她的枕头摆正,被子拉到胸口,又将被角掖好。

    岑婆躺在那里,面色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旧宣纸一般的颜色,不是苍白,也不是蜡黄,而是一种经历了岁月沉淀后的温润,像一幅被时光浸染过的老画。

    她费力地睁开眼睛,看了李莲花一眼。

    那一眼很慢,很慢。从李莲花的额头看到眉梢,从眉梢看到眼角,从眼角看到唇角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记住什么。

    “相夷啊。”她轻声唤道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李莲花应了一声,声音有些哑。

    “你师父来接我了。”

    李莲花的手指微微一僵,覆在师娘手背上的拇指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轻轻地摩挲着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低着头,看着自己那只覆在师娘枯瘦手背上的手。

    岑婆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开心和释怀。她的眉眼舒展开来,唇角弯起一个弧度,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轻松,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。

    “我看见了,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清清楚楚,“他就站在那儿。跟当年一模一样,还是那件灰袍子,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冲着我伸手。”

    她的目光落在房间的某个角落,那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午后金色的阳光和飘浮在光线中的细尘。可她的眼神却像是真的看见了什么,那目光里有欢喜,有埋怨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。

    她顿了顿,像是怕李莲花难过,轻声安慰道:“不要担心,也不用难过。我们要去过自己的生活了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说得很笃定,像一个早就做好的决定,只是到今天才告诉他。

    李莲花张了张嘴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想说“好”,想说“您去吧”,想说“替我跟师父问好”,可那些话在嘴边转了几圈,都没能说出口。

    最后,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他又补了一句,声音终于稳了些,“去过您想要的生活吧。”

    岑婆说完那句话,就没再开口了。她的目光从李莲花脸上移开,重新落向房间的那个角落。

    她的呼吸变得很慢,很慢。像一个人在深秋的午后打盹,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,困意一点一点地涌上来,让人不想抵抗。

    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,手指微微蜷着,渐渐放松了。

    李莲花坐在床沿上,一只手覆在师娘手背上,拇指一下一下地、很轻地摩挲着。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那样安静坐着,感受着那只手从温热一点一点地变凉。

    穆凌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,将手搭上了他的肩膀。那只手微凉,却很有力,像是锚一样,稳稳地落在那里。

    李莲花觉得,自己好像有了力气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。窗外的光影一寸一寸地移过,从暖黄色变成了橘红色,又从橘红色变成了灰蓝色。穆凌尘一直站在他身后,没有离开过。

    终于,李莲花动了。

    他轻轻将师娘的手放回被子里,将被角掖好,每一个动作都仔仔细细的,像是怕惊醒了她。然后他站起身,腿有些麻,晃了一下,穆凌尘扶住了他。

    “我没事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
    穆凌尘没有说话,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臂。

    两人走出房间,合上门。门外,小木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手里端着一盆温水,像是还在等着伺候岑婆洗漱。

    李莲花看着它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不用了。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小木头行了一礼,端着水盆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穆凌尘去安排了后事。他没有让李莲花插手——他知道,李莲花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。

    李莲花一个人走进了师娘的房间。房间里已经收拾过了,被褥换过了,窗户开着通风,阳光照进来,将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。桌上摆着一只旧木匣子,是岑婆生前放在枕头底下的,谁都不让碰。

    李莲花在桌边坐下,将木匣子打开。

    里面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。几根没用完的线,缠在一起,颜色已经有些褪了。一把旧剪刀,刀刃上还有一个小豁口,是很多年前剪东西时崩的。一张画像,纸已经泛黄了,上面画着一男一女,男的穿灰袍,女的着青衫,并肩站着,神情都有些拘谨,却又透着藏不住的欢喜。那是师父和师娘年轻时的样子,不知道是谁画的,笔法拙劣,可那眉眼间的神韵,却抓得极准。

    最底下压着两样东西。

    一个是红纸剪的“囍”字,是几个月前婚礼上她亲手剪的。纸已经有些皱了,边角微微卷起,可那红色依旧鲜艳,像是刚剪出来时一样。李莲花将它拿起来,对着光细细端详。那“囍”字剪得工工整整,每一笔都圆润饱满,一看便是用了心的。

    他将“囍”字轻轻放下,拿起压在下面的那张纸条。

    纸条不大,上面是岑婆的笔迹,字迹工整秀气,写着短短几个字:“相夷的喜酒,我等到了。”

    李莲花将那张纸条看了很久。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刻在他心上,一笔一划,都不肯放过。

    他想说点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,将纸条贴在胸口,闭上眼。

    一滴泪终于落了下来,落在纸条上,将那“等”字洇开了一小片。

    他就那样坐着,一个人,很久。

    穆凌尘办完事回来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走进房间,看见李莲花还坐在桌边,面前摊着那只木匣子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。

    李莲花抬起头,看着他。眼睛是红的,却没有再流泪。

    “凌尘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师娘说她等到了。”

    穆凌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,没再说什么。

    李莲花将那张纸条折好,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然后他将木匣子盖好,抱在怀里,站起身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去哪?”

    “回家。”

    穆凌尘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两人走出房间,穿过院子。暮色四合,天边的晚霞已经褪成了浅浅的灰紫色,几颗星子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。院子里的菊花还在开着,在暮色中看不真切,只隐隐约约地看见一团一团的颜色,深一块浅一块的。

    那棵桃树还在落叶,叶子铺了满地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李莲花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师娘的房间。窗户还开着,屋里没有点灯,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总觉得,师娘还坐在那里,靠在床头,笑着看他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穆凌尘跟在他身边伸出手,握住了李莲花的手。

    李莲花低下头,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沉默了片刻,然后将那只手握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