葬神渊地下三千丈。
这里没有光，只有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，像是在一个发酵了几万年的巨大血池边上呼吸。
这里确实是个池子。
李天一此时就泡在这个池子里。但他不是在洗澡，而是在“补胎”。
那发“开天炮”虽然被他用界心硬扛了下来，但那种法则层面的冲击，把他这具好不容易才拼凑起来的伪神之躯震出了无数细密的裂纹。就像是一个即将破碎的瓷娃娃，正试图用强力胶水把自己重新粘合起来。
“该死……该死……”
李天一只有半截身子露在血水外面，那张本来英俊的脸庞此刻扭曲得像块干枯的树皮。他手里攥着那颗忽明忽暗的界心，拼命地抽取着里面的本源力量。
“陈晨……等朕恢复过来，定要将你的神魂抽出，放在幽冥鬼火上炙烤万年！”
他骂得很凶，但声音在这个封闭的地下空间里回荡，显得格外空洞。
李天一其实很自信。
这种自信源于他对神宫防御体系的绝对掌控。那是他花了五千年时间，动用了整个修真界的资源打造出来的“绝对领域”。
上面有“幽冥鬼雾”做掩护，中间有“九曲黄河绝户阵”做陷阱，最核心处还有十八道断龙石。除非对方能把这片大地整个翻个底朝天，否则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攻进来。
而且，他还有左擎天。
那个老实巴交、为了儿子甘愿当牛做马的傻大个。只要左擎天守在门口，就算是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。
“只要再给朕三天……不，两天！”
李天一看着手中逐渐稳定下来的界心，眼底闪过一丝狂热。
“只要彻底炼化这最后一丝规则之力，朕就能重塑神躯，真正踏入化神境！到时候，什么神魔战阵，什么混沌法则，统统都是土鸡瓦狗！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准备进行最后阶段的融合。
四周很安静。
安静得有些……过分了。
平日里，哪怕是在这地底深处，他也总能感应到上面阵法运转的嗡鸣声，或者是左擎天那沉重的呼吸声。那是通过血脉禁制传来的反馈，是他掌控一切的证明。
但现在，什么都没有。
就像是有人拿一把剪刀，把他和外面的世界彻底剪断了。
李天一猛地睁开眼。
“左擎天？”
他试着通过噬心蛊去感应那条看门狗的位置。
没有回应。
不仅没有回应，连噬心蛊本身的存在感都消失了。那是一种很诡异的感觉，就像是你明明手里牵着根绳子，绳子那头却突然变成了虚无。
“死了？”
李天一眉头皱成了川字。
不可能。左擎天是半步化神，肉身号称修真界第一盾，就算陈晨再厉害，也不可能在无声无息间把他秒杀。哪怕是死，噬心蛊也会在最后一刻爆发，把神魂炸碎。
但现在，干干净净。
“阵法呢？”
李天一手指掐诀，想要调动“九曲黄河绝户阵”的监控视角。
一片漆黑。
不是那种没有光的黑，而是没有任何信号反馈的死寂。就像是……那个阵法根本就不存在，或者说，被某种更高级的规则给屏蔽了。
滋滋滋——
识海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杂音。
这种声音不属于修真界。它尖锐、嘈杂，像是无数只指甲在黑板上疯狂抓挠，又像是某种高频的电流在干扰着神识的探查。
李天一捂着脑袋，发出一声闷哼。
“这是什么鬼东西？！”
他慌了。
这种未知带来的恐惧，比面对陈晨的魔刀还要让他心慌。他感觉自己像是个被关在铁盒子里的人，外面发生了什么，他一无所知。
“来人！神卫军何在？！”
他对着虚空咆哮。
没人理他。只有那翻滚的血池冒出几个气泡，啵的一声炸开，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。
“不对……不对劲！”
李天一猛地从血池里站起来，带起一片粘稠的血浪。
他感觉到了。
就在刚才，那股一直压在他头顶、保护着这方地下空间的厚重感，突然消失了。
那是神宫的防御护盾破碎的感觉。
“怎么可能这么快？！”
李天一不可置信地看着头顶那漆黑的岩层。那护盾足以抵挡十个元婴巅峰联手轰击三天三夜，怎么可能在他闭关的这一小会儿功夫里，就碎了？
除非……有人从内部关掉了开关。
“左擎天！！”
李天一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。
他终于反应过来了。
只有左擎天。只有那个掌握着一半阵法权限的内鬼，才能做到这一步。
“你敢背叛朕？！你儿子不要命了吗？！”
李天一近乎癫狂地催动界心，想要通过那最后一丝联系，去引爆左擎天体内的禁制，甚至去吞噬那个被锁在界心里的残魂。
但他失败了。
那根名为“信号屏蔽棒”的玩意儿，此刻正像根定海神针一样插在通道的中段。它虽然只有方圆十丈的有效范围，但它产生的高频灵力波段，恰好切断了李天一这具残破躯体与外界的所有神识链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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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那方圆十丈内，就是个信息黑洞。
李天一的指令发出去，就像是泥牛入海，连个响都听不见。
“啊啊啊啊——！！！”
李天一抓狂地要把手中的界心捏碎。
他被耍了。
被那个他一直看不起的莽夫，被那个嘴里说着“做生意”的陈晨，给彻彻底底地耍了。
什么“开天炮”，什么“神魔战阵”，那都是幌子！都是为了掩护这最后一手的偷家！
“想杀朕？没那么容易！”
李天一脸上露出了极度狰狞的神色。
既然阵法指望不上了，既然看门狗反水了，那就只能动用最后的底牌了。
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血池。
这下面，埋着整个葬神谷数万年来积累的所有怨气和地脉之力。
“你们想进来？好，朕让你们进！”
李天一双手猛地插入血池之中，原本暗红色的液体瞬间沸腾，变成了诡异的黑紫色。
“既然你们这么想当救世主，那就跟着朕一起……下地狱吧！”
他要引爆地脉。
不是通过阵法，而是通过最原始、最暴力的手段——直接用界心去撞击地心火脉。
这会导致方圆千里陆沉，甚至可能会把这方世界的壁垒炸出一个无法修复的大洞。
但他不在乎了。
输了，那就掀桌子。
然而，就在他的双手即将触碰到池底那个核心节点的瞬间。
咚。
一声轻微的闷响，从通道入口处传来。
那是最后一道断龙石被腐蚀液烧穿的声音。
紧接着，一股风吹了进来。
这不是地底那种带着霉味的风，而是带着黎明寒意、带着泥土芬芳、甚至带着一丝……黄瓜清香的风。
“哟，泡澡呢？”
一道懒洋洋的声音，穿透了那层层黑暗，清晰地钻进了李天一的耳朵里。
李天一的动作僵住了。
他缓缓抬头，看向那个原本应该是绝对封闭的入口。
那里，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紫金麒麟袍，手里提着把还在滴着绿色液体的长刀，嘴里叼着根刚啃了一半的黄瓜。
陈晨。
他就像是刚逛完早市的大爷，溜溜达达地就进了这龙潭虎穴。
而在他身后，是一脸血污但眼神亮得吓人的左擎天，以及那个抱着金属棒子、正累得直吐舌头的李玄道。
“怎么不说话？”
陈晨咬了一口黄瓜，嘎嘣脆。
“是不是这水太烫，把你嗓子烫坏了？”
李天一看着这一幕，脑子里那根名为“理智”的弦，啪的一声，彻底断了。
家被偷了。
门被拆了。
甚至连最后的自爆按钮，都没来得及按下去。
“陈——晨——！！！”
李天一的咆哮声还没来得及传出多远，就被陈晨下一句话给堵了回去。
“别喊，吵得慌。”
陈晨把剩下的半截黄瓜随手扔进血池里，溅起几朵浪花。
“该上路了，伪神大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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