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天向下坠落。
风声在耳边呼啸,灰雾化作无数扭曲的面孔掠过视野——那些面孔有刘妍的、有虞姬的、有项羽的,还有无数陌生男女老幼,他们都在哭泣、嘶吼、哀求。白骨台阶的冰冷触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重的虚无感。左腿的枯萎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残留的神经。
他以为自己会坠入深渊最底部,摔得粉身碎骨。
但坠落只持续了三个呼吸。
脚下传来柔软的触感——不是坚硬的岩石,而是某种湿润的、富有弹性的东西。他整个人陷了进去,像跌入厚厚的苔藓层。一股清凉的气息从身下涌出,瞬间包裹了他残破的身体。那气息带着淡淡的甜香,像是雨后初绽的野花,又像是某种古老草药熬煮后的余味。
项天挣扎着坐起身。
眼前不再是灰雾弥漫的阶梯,而是一片奇异的空间。
这里似乎是忘情渊的最底层。空间不大,呈圆形,直径约莫十丈。穹顶低矮,由无数乳白色的钟乳石构成,石尖向下垂落,滴落着晶莹的水珠。水珠落在地面,发出清脆的“叮咚”声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、深绿色的苔藓,苔藓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露珠,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中闪烁着七彩光泽。
空间的中央,有一汪泉。
泉眼很小,只有脸盆大小。泉水清澈见底,能看到泉眼深处细小的白色砂砾。但奇异的是,泉水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、流动的七彩光泽,那光泽并不刺眼,而是柔和地晕染开,将整个泉眼笼罩在梦幻般的氤氲中。泉水无声流淌,没有溪流,没有河道,只是从泉眼涌出,又无声地渗入周围的苔藓,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。
空气中弥漫着那股清凉的甜香,源头正是这汪泉水。
“忘情水……”项天喃喃道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他撑起身体,左腿已经完全失去知觉,只能靠右手和腰腹力量拖行。苔藓柔软湿润,在他身下留下深深的拖痕。每移动一寸,左肩的贯穿伤就传来撕裂般的痛楚,鲜血再次渗出,染红了苔藓。
但他眼中只有那汪泉。
十丈的距离,他爬了整整一刻钟。
当他终于抵达泉边时,整个人几乎虚脱。他趴在苔藓上,喘息着,看着眼前这汪传说中的泉水。七彩光泽在水面流转,倒映出他狼狈不堪的脸——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干裂,双眼布满血丝,唯有重瞳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执拗的光。
他伸出仅存的左手,颤抖着,想要掬起一捧水。
指尖距离水面只有三寸。
就在这时,泉眼旁的空气突然扭曲。
七彩光泽剧烈波动,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。泉水表面泛起涟漪,涟漪中心,一道模糊的虚影缓缓凝聚。
那是一个女子的身影。
她穿着残破的红色战裙,裙摆处有焦黑的灼痕和暗红的血渍。长发披散,发梢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。她的身形半透明,像是随时会消散的雾气,但五官轮廓却清晰可见——那是一张与刘妍有六七分相似的脸,但眉宇间少了刘妍的灵动与倔强,多了几分凄美与决绝。她的眼睛是暗红色的,像是凝固的血,眼底深处沉淀着千年不化的哀伤。
她静静地看着项天,目光复杂。
项天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认出了这张脸——在乌江边的幻象中,在守渊人讲述的故事里,在无数个深夜惊醒的梦境里。
“虞……姬?”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。
虚影微微点头。她没有开口,但声音直接传入项天脑海,那声音空灵缥缈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:“你是……项天。项羽的转世,还是血脉后裔?”
项天沉默片刻: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我要救刘妍。”
虞姬的残影看向泉眼,目光落在水面上倒映出的七彩光泽。她的眼神变得柔和,又带着深深的愧疚:“刘妍……那个可怜的孩子。她被选为情劫火种的容器,是因为我。”
“因为你?”
“当年乌江自刎,我魂魄未散,一缕残魂依附于霸王戟,另一缕……被鸿钧收走。”虞姬的声音平静,但项天能听出那平静下的痛苦,“鸿钧以我的魂魄为引,炼制情劫火种,植入历代与项羽血脉相关之人体内。刘妍体内的火种,源头是我。她的痛苦,她的挣扎,她被迫与你对立……皆因我而起。”
项天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。
他想起刘妍在未央宫地牢里的眼神,想起她在幻象中流着血泪说“我不想伤害你”,想起她被封印时那绝望的平静。
原来这一切,源头在这里。
“忘情水能救她吗?”项天问,声音嘶哑。
虞姬的残影转向他,暗红色的眼睛凝视着他的重瞳:“能,也不能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这汪泉水,是忘情渊的核心,是天地间最纯净的情绪洗涤之源。”虞姬缓缓说道,“它能洗去一切外力施加的情感控制、记忆篡改、灵魂烙印。鸿钧通过情劫火种施加在刘妍灵魂深处的控制,可以被忘情水洗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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项天眼中燃起希望。
但虞姬接下来的话,让那希望瞬间冻结。
“但忘情水洗涤的,不止是控制。”她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它会洗去刘妍灵魂中所有‘异常强烈’的情感联结。她对你的感情,她对你的记忆,她对你的执念……这些同样源于灵魂深处的情感,也会被一并冲刷。她可能会忘记你,忘记你们之间的一切。甚至可能……连‘项天’这个名字,都不会在她心中留下任何痕迹。”
项天的手开始颤抖。
忘记?
刘妍会忘记他?
那个在乌江边与他并肩作战的刘妍,那个在幻象中为他流泪的刘妍,那个宁愿被封印也不愿伤害他的刘妍……会忘记他?
“还有更糟的。”虞姬的声音带着一丝解脱的渴望,“我的这缕残魂,依附于忘情水泉眼数千年,早已与泉水同化。若刘妍饮下忘情水,洗涤情劫火种时,我的残魂也会被彻底净化、消散。我将不复存在,连转世的机会都不会有。”
她看向项天,眼神复杂:“所以,项天。使用忘情水的代价是:刘妍可能忘记你,而我……将彻底消失。你还要取水吗?”
项天僵在原地。
左手距离水面只有三寸,但那三寸的距离,此刻却像是天堑。
他想起族长和圣女还在上面的阶梯中挣扎,想起守渊人说只有十天时间,想起鸿钧在幻象中那嘲讽的金色眼睛。
他想起刘妍被封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:“项天,别忘了我。”
可现在,如果他取走忘情水,刘妍可能会忘记他。
而虞姬,这个承受了千年痛苦的女子,将彻底消散。
“没有……其他办法吗?”项天艰难地问。
虞姬的残影轻轻摇头:“情劫火种是鸿钧以天道规则炼制,深入灵魂本源。除非鸿钧亲自解除,否则只有忘情水能洗净。而我的残魂……早已与泉水一体,净化火种的过程,必然波及于我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声音变得更轻:“其实,这样也好。我苟延残喘数千年,看着自己的魂魄被利用,看着无数无辜者因我受苦。若能以我的消散,换刘妍自由,换你……不再受情劫所困,也算是一种解脱。”
项天看着她。
这个女子,生前为项羽自刎乌江,死后魂魄被鸿钧利用,化作折磨后人的工具,在忘情渊底孤独守望数千年。她的眼中,有对刘妍的怜惜,有对自身命运的愧疚,也有一种终于可以结束这一切的渴望。
但那渴望深处,是否还藏着一丝不甘?
是否还有一丝,想要再见项羽一面的执念?
“项羽……”项天突然开口,“他还活着吗?我是说,他的魂魄……”
虞姬的残影颤动了一下。
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项天以为她不会回答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最终说道,“乌江自刎后,他的魂魄被天道镇压,一部分可能转世,一部分可能被鸿钧囚禁,一部分……或许早已消散。我守在这里数千年,从未感应到他的气息。”
她的声音里,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。
项天明白了。
虞姬愿意消散,不仅是为了解脱,也是为了……不再等待。
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,那种痛苦,比死亡更煎熬。
他低下头,看着泉水中自己的倒影。
七彩光泽在水面流转,映照出他残破的身体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左腕上,那圈暗红色的执念腕环微微发热,像是在提醒他——你的执念是什么?你要救刘妍,还是要保住她的记忆?你要让虞姬解脱,还是让她继续这无尽的守望?
没有完美的选择。
无论怎么选,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
泉水的“叮咚”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像是倒计时的钟摆。
项天想起台阶上那行小字:“能抵达第七层者,需有直面一切之勇气,亦需有放下一切之觉悟。”
直面一切。
放下一切。
他深吸一口气,清凉的甜香涌入肺腑,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。
“如果我取水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嘶哑但坚定,“刘妍忘记我的概率有多大?虞姬前辈消散的概率……又是多大?”
虞姬的残影看着他,暗红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讶异。她没想到,这个濒死的年轻人,在如此绝境中,还能保持这样的理性。
“无法确定。”她诚实回答,“忘情水的效果因人而异。刘妍对你的感情越深,被洗去的可能性就越大。至于我……只要泉水触及情劫火种,我的残魂必然被波及,消散的概率,是十成。”
十成。
必死无疑。
项天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浮现出刘妍的脸——她在笑,在哭,在生气,在担忧。每一个表情都那么鲜活。他想起在乌江幻境中,她握着他的手说“我信你”;想起在未央宫地牢,她流着血泪说“快走”;想起被封印前,她最后那个平静的微笑。
如果她忘记他,那些记忆就只剩下他一个人记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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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和失去她,有什么区别?
可是,如果不用忘情水,刘妍就会永远被鸿钧控制,成为对付他的武器,甚至可能在某一天,彻底失去自我,变成鸿钧的傀儡。
那时候,她还是刘妍吗?
项天睁开眼,重瞳深处闪过一丝决绝。
“我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头顶突然传来震动。
“轰隆——”
低沉的轰鸣从上方传来,整个渊底空间开始摇晃。钟乳石上的水珠加速滴落,泉水表面泛起剧烈的涟漪。苔藓层下传来“咔嚓咔嚓”的碎裂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。
虞姬的残影猛地抬头,看向穹顶。
她的脸色变了。
“上面的阶梯……在崩溃。”她的声音带着急促,“有人强行冲击忘情渊的规则,触发了防御机制。第三层‘恐惧’的幻象正在实体化,向上蔓延,向下侵蚀。这个空间……支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项天心头一紧。
族长和圣女!
他们还在上面,还在幻象中挣扎。如果阶梯崩溃,幻象实体化,他们会被永远困在恐惧的噩梦里!
“必须立刻做决定。”虞姬看向项天,暗红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焦急,“取水,或者离开。一旦空间崩塌,忘情水会被规则乱流卷走,再想找到就难了。而刘妍……她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项天咬紧牙关。
左肩的伤口再次崩裂,鲜血浸透了破烂的衣衫。左腿的枯萎处传来钻心的痒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生长。他的意识开始模糊,重瞳的视野边缘出现黑色的斑点。
他知道,自己快到极限了。
而此刻,他必须做出选择。
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。
他伸出左手,颤抖着,再次伸向那汪泛着七彩光泽的泉水。
指尖距离水面,只有一寸。
虞姬的残影静静地看着他,眼中没有催促,没有劝说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她在等待,等待这个年轻人做出决定——决定她的命运,决定刘妍的命运,也决定他自己的命运。
泉水倒映出项天扭曲的脸。
倒映出他眼中那抹挣扎到极致的痛苦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项……天……”
一个微弱的声音,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。
那声音很轻,很模糊,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直接从他灵魂深处浮现。
但项天听出来了。
那是刘妍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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