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清看了他一眼,指了指大堂角落那张空桌子。
意思很明白,她在那边等着。
苏承锦笑着点了点头,松开她的手。
顾清清带着苏一往角落走去,丁余留在原地,退后两步,靠在门边的柱子上。
苏承锦整了整衣领,穿过大堂里三三两两还在议论的食客,径直走到周凡坐的那张桌子对面,拉开凳子,坐了下来。
周凡正低着头喝茶,手还在微微发颤,茶碗里的水面不太平。
有人坐到对面的动静让他抬起头来。
一个陌生面孔。
周凡愣了一下,把茶碗放下来。
“阁下是?”
苏承锦没有接话,而是朝伙计招了招手。
“再来一壶茶。”
伙计应了一声,跑着去了。
苏承锦这才把目光转回来,看着周凡。
这年轻人脸上还残留着方才辩论时的那股子血气,额角的汗迹还没干透。
但那双眼睛已经平静下来了,盯着苏承锦看的时候带着一股打量的劲头。
警觉,但不怕事。
苏承锦笑了笑,开口。
“阁下方才一番阔论,让我忍不住在门口多站了好一阵。”
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。
“想问一句,阁下是安北王的人?”
周凡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阁下为何这般说?”
苏承锦歪了歪头。
“不然你为何要给一个乱臣贼子辩论?”
周凡盯着他看了两息,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。
“阁下也想跟我辩上一番?”
苏承锦笑着摆了摆手。
“我对辩论没什么兴趣。”
他往椅背上靠了靠,姿态随意。
“就是好奇。”
伙计把新茶送上来,苏承锦自己倒了一杯,推给周凡一杯。
“你做这番事的意义是什么?”
周凡没有去碰那杯茶,目光里带着警惕。
苏承锦继续说。
“阁下有没有想过,这番言论传出去,你日后在秦州怎么待?”
他伸手指了指窗外。
“于家是秦州的地头蛇,你今天当着几百人的面把于家的三公子驳得说不出话来。”
他收回手,看着周凡。
“而且你若是想继续考取功名,就凭今日这些话,你寸步难行。”
“何苦来哉?”
周凡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动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衫,然后抬起头来,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很平淡,没有苦涩,也没有得意。
“阁下也是个读过书的吧?”
苏承锦点了点头。
周凡的声音放低了一些,但语气里的东西没有减。
“那阁下可知,何为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,此之谓大丈夫?”
苏承锦看着他,哑然一笑。
这话放在旁人嘴里,多半会显得酸腐。
但从这个穿着补丁布衫、刚在酒楼里舌战一场的年轻秀才嘴里说出来,分量不一样。
因为他说到做到了。
苏承锦笑完了,声音轻了半分。
“那你想没想过自己的退路?”
周凡撇了撇嘴,端起苏承锦推过来的那杯茶,喝了一口。
“大不了换个州府过活。”
他把茶杯搁下来,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头。
“大梁十五州,我就不信我周凡处处都待不下去。”
苏承锦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有志气。”
他盯着周凡的眼睛。
“那你就没想过去关北?”
周凡的动作顿住了。
茶杯停在嘴边,没有放下,也没有送到嘴里。
过了两三息,他把茶杯搁回桌面上,自嘲地笑了一声。
“安北王是何等人物。”
他低了低头,用大拇指蹭了蹭茶杯的杯沿。
“我一个穷酸秀才,去关北做什么,丢人现眼?”
他又摇了摇头。
“况且安北王身边大才之士何其之多,我去了也无甚用处。”
苏承锦听着这话,没有立刻回应。
他看着周凡低头蹭杯沿的动作,看着他脸上那层自嘲底下压着的东西。
不是不想去。
是觉得自己不配。
苏承锦笑了笑,换了个话头。
“你不怕他们找你家人的麻烦?”
周凡抬起头,脸上闪过一丝什么东西,很快就过去了。
他苦涩地笑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
“生而母丧,父亦早逝。”
他把身子往后靠了靠,两只手搭在桌面上。
“无甚牵挂,一身轻松。”
这话说得轻巧。
但说得轻巧的人,往往是最不轻松的那个。
苏承锦点了点头。
“既然如此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大堂里的杂音把这句话裹住了大半,只有对面的周凡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想不想去关北?”
周凡僵住了。
他的手停在桌面上。
他盯着苏承锦的脸,嘴唇动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过了好半天。
“你……说什么?”
苏承锦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我说,你想不想去关北。”
周凡的手猛地拍在桌上,整个人弹了起来。
“当然想了!”
这一声太大了。
旁边桌上两个正在喝酒的食客被吓了一跳,扭头看过来。
周凡的脸刷地红了,耳根一直红到脖子。
他意识到自己失态,慢慢坐回凳子上,挺直了腰板,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清了清嗓子。
“阁下……可是有什么办法跟关北搭上线?”
他的声音压下来了,但眼睛里的亮光压不住。
“我虽没什么钱财。”
他低了低头想了想。
“但我可以去借,或者替人写字赚钱也行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苏承锦,神情认真得不行。
“阁下开个价吧。”
苏承锦哑然失笑。
“关北在你眼中就是个花了银两便可去的地方?”
他伸手指了指窗外。
“那你找辆马车让人送你过去便是了,何须问我?”
周凡愣住了,脸上的急切褪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警惕。
他重新打量了苏承锦一遍。
从上到下,从衣着到气度。
这人穿得不算好,但是长相惊为天人,而且坐在那里的那股子劲头不对。
太从容了。
周凡眯了眯眼。
“你不要钱财,那你为何帮我?”
他往后退了半个身子,声音低下来。
“你不会是人牙子吧?”
苏承锦脸上的笑意更浓了。
这小子倒挺谨慎。
他没有急着解释,而是偏过头,朝门口方向招了招手。
丁余靠在柱子上,看见苏承锦的手势,迈步走了过来。
“公子?”
苏承锦笑了笑。
“腰牌。”
丁余愣了一下。
他看了苏承锦一眼,又看了对面那个穿布衫的年轻人一眼,随后伸手探进怀里,摸了几息,掏出一块腰牌,递到苏承锦手里。
苏承锦接过来,没有翻开,直接把腰牌平放在桌面上,用两根手指推到周凡面前。
周凡的目光落在那块腰牌上。
他没有立刻去拿。
又过了两三息,他伸手把腰牌拿了起来。
腰牌的正面刻着两个字。
安北。
他的手指翻了个面。
背面的字更多。
安北亲卫军统领。
丁余。
周凡拿着那块腰牌的手不动了。
他的呼吸也不动了。
大堂里的嘈杂声还在继续,有人在说笑,有人在叫菜,伙计端着盘子跑来跑去。
但周凡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他的目光从腰牌上移开,落在站在苏承锦身后的那个人身上。
那个叫做丁余的男人站在那里,面无表情,但身上的气势让周凡手心发凉。
丁余等了一会儿,看了看周凡手里的腰牌,又看了看苏承锦,开口了。
“差不多了吧。”
他把手伸出来。
“可以还我了吗?”
周凡回过神来,手指还在抖。
他把腰牌递回去的时候,差点没拿稳。
丁余接过腰牌,仔细揣回怀里,拍了拍胸口,生怕丢了似的。
然后退到苏承锦身后,重新站好。
周凡的目光从丁余身上收回来,落在对面坐着的那个人脸上。
他张了张嘴。
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苏承锦笑着看着他。
“现在信了吗?”
周凡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他方才的兴奋全退了,剩下的是一种巨大的、铺天盖地的不真实感。
安北亲卫军统领。
能让亲卫军统领喊一声公子的人。
他死死盯着苏承锦的脸。
苏承锦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我再问你一遍。”
“你想不想去关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