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安能感受到,自己的血正不停地从他心上的伤口往外流,慢慢带走了他的力气。
他难不成真的要死了?!
这怎么可以?!
他好不容易知道了心上人还活着的好消息,只要谢咏放他一马,他就能去见吴秀兰了。就算薛家丫头不肯说出秀兰的下落,他也可以找人打听,吴太太的娘家所在,又不是什么无人知晓的隐秘!
只要他能见到秀兰,就算她恨他恼他,也不要紧,他相信自己的深情总会有打动她的时候。就算她因为父兄的死,不肯原谅他,大不了他就先生米煮成熟饭,慢慢磨到她心软。只要他把她弟弟掌握在手里,就不怕她会拒绝他!
明明好日子就在眼前了,他很快就能达成自己的夙愿,他怎能死在这种地方……
洪安一手捂住胸口的伤,一手向谢咏伸过去:“救我……我知道马二小姐有什么阴谋诡计……我也能出面作证,证明是她害了你父亲……你不想报仇吗?”
“这就用不着你操心了。”谢咏平静地抽出了自己的剑,“就算没有你,我也会找马玉瑶报杀父之仇的。但你既然是执剑人,我就绝不可能为了马玉瑶这个幕后主使,饶过你这个凶手的性命。”
说罢他抬手一划,银光闪过,洪安的喉咙便出现了一道血线。
洪安连忙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喉咙,却根本无法阻挡血往外涌。他瞪得双眼欲裂,然而想说话却再也说不出来了,很快便软倒在地,不停地抽搐着。随着身下的血液越积越多,他抽动的幅度也在减小,双眼瞪向虚空中,眼神渐渐涣散。
早知道会有今天,他当初就不该在春柳县衙杀死那么多人的……
他本来也没想过要杀死这么多人,是老师黄梦龙劝他,既然一朝翻身得势,就该狠狠出一口气,还特地说了薛德诚等几个士绅的坏话。他当时听进去了,前些天才知道,原来是因为黄老师肖想师门遗产,要借刀杀人,结果害得他招惹上了薛家丫头这个煞星……
还有谢怀恩,与他无冤无仇,又有个儿子拜入了东海剑庐,他本来没想杀他的。当初判他充军流放的,明明是前一任的汪县令……是马二小姐让他杀的人,结果马二小姐答应给他的好处,一件都没有兑现,还害得他得罪了李驸马,如今谢怀恩的儿子也来杀他报仇了……
明明……他是可以不犯下大错的……他做了官,若是去找吴家赔礼,吴举人说不定会看在他的官身面上,把女儿许配给他。若不是听了黄老师与马二小姐的话,杀了春柳县那些人,他根本不会落得今日的下场……
悔不当初啊……都是黄梦龙和马玉瑶害了他!
洪安在无尽的悔恨中,陷入了彻底的黑暗。
薛绿看着两辈子的杀父仇人倒下,彻底没有了声息,只觉得心中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轰然倒塌了,整个人都轻松起来。
她看向谢咏:“他死了吗?”
谢咏上前弯腰,摁住洪安颈边,点了点头:“死了。”死得不能再死了,绝不可能再活过来。
薛绿闭上双眼,眼泪不知不觉就落下来了:“两辈子了……我总算杀了他!”
爹,女儿终于为你报仇了!
谢咏站起身,心情也有些复杂。他看向薛绿:“你下手比我想的更果断。方才我真的有些惊住了,没想到你会在那时候捅他一剑。”
薛绿抬手擦去眼泪,笑笑道:“他向你求饶,想求你放他一马,这正是他心里满怀希望的时候。他刚刚知道了心上人没死,满脑子想的都是要去见她一面。在这种时候捅他一剑,才能叫他知道什么是悔恨,什么是死不瞑目!”
洪安这种心里只想到自己、根本不知悔改的人,恐怕永远都不会觉得自己有错。方才薛绿说了那么诛心的话,他也只是一时后悔难过而已,很快就抛开了这些后悔难过,开始考虑日后了。
他已经与吴姑娘结下了血海深仇,居然还想着要去找她。这么厚脸皮的人,根本不可能真心悔改。既然如此,薛绿就决定换一种诛心的方式好了。让他在满怀希望的时候,绝望死去,想必也能带给他同样的痛苦吧?
谢咏叹道:“他挨了你一剑的时候,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表情,看得人好生痛快!他居然有脸求我救他?既如此,我便也给他一剑,让他更加绝望好了。否则,等他死在你剑下,我岂不是连报仇的机会都没有了?”
薛绿这时候已经平静下来了:“如今你一剑,我一剑,齐齐夺了他的性命,正是皆大欢喜。”
谢咏看向她的身后:“有的人可能不会这么想。我们先走一步吧。”
薛绿刚开始练习内功心法,耳力不如谢咏强,但看他的脸色,也知道必定是有外人来了。她半点都不啰嗦,迅速跟着谢咏离开,将洪安的尸首留在了原地。
张保四处寻找洪安而不得,正想回头再细找一遍,远远地听到这边有动静,顿时喜出望外,连忙跑了过来。然而到了地方,他才发现,虽然他想要找的洪安在这里,可人却已经死透了。
这是怎么回事?是谁杀的他?!
张保连忙上前检查了尸首,发现洪安身上只有两处伤口,一处在后背心,穿胸而过;一处是在喉咙处,一剑割喉。两处伤口都是用极锋利的武器造成的,很可能是长剑,只不过是两柄宽窄不同的长剑。这一前一后的……难不成会是两个人?
如果这是一个人干的,张保立刻就能猜到是谁——谢怀恩的儿子谢咏就在德州城里,还联手李驸马身边的心腹管事与亲兵,给洪安挖了个大坑。当时张保以洪安通敌为借口,强行把人带走,想必谢咏一定会十分不甘心,如今前来找补,为父报仇,也是人之常情。
可如今,洪安尸首上留下的剑伤,分明是两个人用两柄剑造成的,这还能是谢咏干的么?
张保一时间无法下定论,正想观察得再仔细些,便听得有脚步声靠近,抬头一看,却是那两名士兵回来了。
他连忙招呼那两名士兵:“两位兄弟快来看看,洪安不知被什么人杀了,看尸体上的痕迹,凶手好像是使剑的。”
两名士兵的表情都有些古怪。他们上前查看了洪安的尸体,胡乱点着头,似乎接受了张保的推断。
张保又道:“我怀疑这是谢怀恩的儿子干的。他儿子是东海剑庐弟子,使得一手好剑法,如今又正好在城里,今天早上才见过洪安。不是他干的,还能是谁?我们赶紧回去向李大将军复命,请大将军示下吧?”
两名士兵仍旧没有异议。
三人在附近找人借了一辆板车回来,把洪安的尸体运回了军营。李大将军与李驸马闻讯赶来瞧了,脸色都有些不大好看。
张保正想上前报告谢咏的嫌疑,冷不防听到两名同行的士兵说:“我们远远瞧见张将军在尸体旁待了许久。那条路也是张将军带着我们走的。他还故意割断绳索放走了洪安,说洪安畏罪潜逃,当场杀了也是应该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