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5章 大刀阔斧
“都让开!莫要挨了鞭子才晓得该走哪条道!”日映时分,孙传庭所率的秦兵队伍穿过永宁门,踏入西安城内。走入城内,眼前的景象,不由得让孙传庭放缓了马速。横街的街道显然被精心打扫过,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,还留着扫帚划过的痕迹。可这干净,却像穷人家待客时临时浆洗的粗布衫,勉强遮丑罢了。他目光稍移,便见街旁屋舍的墙根处,污黑的苔藓像溃烂的疮疤,一道叠着一道。好些窗户的窗纸破了,用茅草胡乱塞着,显得那般破烂。瞧着这些场景,孙传庭的心里不由发沉。他想起万历四十七年,自己高中进士,骑马游街那日的场景......彼时的京城街道干净整洁,商贩虽有占街之举,可不论是干活的伙计还是来往的顾客,大家大多穿着绸缎衣裳,再不济也是干净的短衣。那时,天下的城池虽也有穷巷陋屋,可总有一股子气,街面是整洁的,衙门是威严的,百姓眼里,多少还有点光亮。如今十七年时间过去,他南下路上所见城池,大多污秽不堪,衙门更是无所作为。如今日这般街道清扫,不过是上官莅临前的门面功夫,并不是大明朝的真实底色。对此,孙传庭也心知肚明。万历、天启年间,宫里内承运库还能拨出银子,不用挤兑各地衙门的留存。正因如此,各地衙门多少有些存留,雇几个清道夫来修葺官解、清扫街道还是没问题的。可到了崇祯朝,九边的军饷像个无底洞般吸走银子,地方衙门哪还有余钱顾这些细枝末节?他在路上听那些南来北往的商贾说,如今天下,只有江南、闽广那些地方,街巷还算齐整,市面还算繁华。南边能够如此,主要还是依赖于衙门对朝廷政令阳奉阴违,常有拖欠之举,所以库里还有银子,还能雇得起清道夫,还能组织得起盛大的游会和诗会。这些游会与诗会,错误的让百姓以为,当今之世为“崇祯盛世”。这份盛世属于南边,属于那些太平的府县,却不属于北边,不属北边的百姓......想到此处,孙传庭只觉得胸口发闷,继而将目光转向街上的百姓。陕西大旱,绵延近十载,百姓早已苦不堪言,因此他在来时的路上,也曾见过真正的“人腊”。他们因为饥饿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撑着层皮,眼眶深陷如窟窿,躺在龟裂的田埂上,连赶苍蝇的力气都没有。孙传庭原以为进了西安城会好些,可眼前这些“城里人”,又能好到哪去?在他目光下,城内的男人大多穿着补丁叠补丁的直裰,颜色褪得辨不出原本是蓝是灰。女人虽然也能出街行走,但袄子的袖口磨得发亮,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黄黑,像久旱的菜叶子。偶尔见到个孩子,脑袋显得特别大,细脖子撑着,眼睛直勾勾盯着秦兵的队伍,却不敢靠近。孙传庭记忆里的西安,不是这样的…………………少年时,他随父亲来过西安。那时的西安市民,穿绫罗的不少,戴方巾、插簪花的百姓更是满街走。酒肆茶楼里说书声,唱曲声无比热闹,街道上都是香喷喷的摊子。相比较那时,眼前西安百姓却像被抽干了魂的木偶,机械地挪着步子,眼神空洞洞的。孙枝秀策马靠近了些,低低唤了声:“抚台……………”孙传庭侧头看去,只见孙枝秀眼底露出不忍,但更多的是焦灼。面对他的这份不忍,孙传庭不由得微微抬头,继而闭上了眼睛。待他再睁开时,那点波澜已被强行压了下去,而他则深吸一口混杂着尘土与腐朽的空气,一抖缰绳:“走!”队伍继续前行,马蹄声、脚步声在过分洁净的街面上回荡,显得格外突兀。两侧的百姓默默退让,麻木地看着这群好似民壮的官兵走过,没有人议论,没有人好奇,只有一片死寂的注视。孙传庭挺直了背脊,目光直视前方,可眼角余光却将那些破败的屋檐、空洞的眼神、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朱墙飞檐收进了心底。在余光越过了不知多少街巷后,他们最后总算来到了曾经的陕西都指挥使司武库。队伍在武库前那片夯土场上停下,摆在孙传庭眼前的则是座青砖垒砌的坚固衙门。衙门门楣上的“陕西都司武库”匾额已经斑驳开裂,两扇包铁木门半敞着,露出里头黑黢黢的甬道。门前立着两队兵,约莫二三十人,身上倒套着布面甲,可那甲胄穿得歪斜,铁叶锈得发褐,革带消失不见,只有粗布条系着甲胄,松松垮垮。他们拄着长枪,有的斜倚门框,有的蹲在地上扯闲篇,见到这群人簇拥着孙传庭到来,这才慌乱站起,你推我搡地勉强排成两列。这番镜像,令孙传庭的眉头愈发锁紧,胸中更是有团怒火直往上窜。他治军最重号令整肃,如眼前这般模样的将士,若在他营中,早拖下去打二十军棍了。可那火气刚到喉头,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,只因他心里清楚,朝廷欠饷太久了。这些兵还能站在这儿守着这空荡荡的武库,没一哄而散去抢去劫,已是靠着最后一点“兵”的身份在硬撑。瞧着这群“兵”,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两千八百秦兵,不由得回头看去。只见他们眼里也有疲惫,但更多的是野心和畏惧。相比较下,他眼前这些兵,眼里只剩下麻木的困倦,像快燃尽的死灰。对比过后,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这些破甲兵身上移开,越过高高的武库院墙,投向远处。远处,飞檐斗拱,气象森严的高墙大院在午后斜阳的照射下,沉默地耸立着。那是秦王府各房郡王的府邸,亦或者是关中世代簪缨之族的宅院。远眺那些府邸宅院,孙传庭似乎听到了饮酒作乐声,但随着他清醒过来,又才发现根本没有什么饮酒作乐声,一切都只是幻觉罢了。虽然是幻觉,但他清楚的知道,陕西如今的局面,正是因为这些人的不作为,甚至火上浇油的行为才导致的。南下路上,他托几位在户部,都察院任职的同窗故旧查过陕西的事情。几位同窗旧友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,费了不少力气将陕西税赋的问题写成书信,一封又一封的送到了他手中。关中之地,秦藩宗室占田十之三而一粒不纳,渭北盐商巨贾勾结胥吏逃课十六七,卫所军被将门武官侵占变卖......这一桩桩,一件件的案子,令人头皮发麻,触目惊心。陕西三司年年哭穷,年年加派,可落到朝廷手中的钱粮终究只有那么点。仅是朝廷到手的那点钱粮,显然不可能将百姓逼到这种程度。那些消失的钱粮,到底流进了谁的粮囤银?想到此处,孙传庭胸中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火,再度燃了起来。“抚台大人……………”王裕心的声音将孙传庭从翻涌的思绪中拉回,这才发现这位按察使已走到马前,又是一揖到底。“武库已备妥,请抚台入内查验。”他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,或许还有丝侥幸,盼着这位新巡抚只是个过场。孙传庭面上波澜不惊,只微微颔首,但紧接着他便侧目看向身旁的孙枝秀。二人眼神交会,无须多言。孙枝秀腮边肌肉一紧,猛地翻身下马,动作干净利落。他落地后并不回头,只将拿起木哨陡然吹响“哔哔——”“列队!”一声令下,原本静立在后方的秦兵队伍,霎时间动了起来。三千看似毫无战力的秦兵队伍,此刻却井然有序的排成数列横队,长枪如林般竖起,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孙枝秀,等待着下一个命令。“第一哨,随我入库!余者警戒!”孙枝秀低喝,率先大步走向武库洞开的大门。在他下令后,百余名赤袄秦兵紧随其后,脚步踏地沉稳有力,朝着那黑黢黢的库房甬道涌去。“抚台!这.......这是何意啊?!”王裕心脸色骤变,再也维持不住镇定,抢上几步,声音都变了调。与此同时,陆之祺、刘嘉遇也抵达了武库。见此情景,二人俱是目瞪口呆,连忙走下马车,赶到孙传庭面前与王裕心并排对峙。孙传庭将目光从秦兵身上收回,冷冷地扫过面前这三位陕西大员。他坐在马上,居高临下,阳光撒在他身上,给他的身影镀上一道凛然的金边,也将陆之祺等人笼罩在他的影子里。“何意?”孙传庭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些许骚动。不等王裕心等人开口,他从旁边亲兵手中接过了圣旨,双手举着圣旨俯瞰三人。“本官奉圣命巡抚陕西,整饬军务,稽核粮饷,荡寇安民!”“王按察询问本官是何意,难不成本官连区区武库都进不得?”他的这番话在武库前的场上回荡,惊起了檐角栖息的几只昏鸦,扑棱棱飞向远处那些高门大院的上空。面对孙传庭手中的圣旨,陆之祺、王裕心、刘嘉遇以及他们身后所有官员,脸色白了又青,青了又白。在这份圣旨与三千秦兵的包围下,他们不由自主地躬下了腰,不再有任何反对的言语。孙传庭见状,不紧不慢的收回手中圣旨,目光再次掠过那些高墙大院的方向,见到了不少缩回头的身影。他的一举一动,早已被西安城内的那些人所关注,但这并不重要。他只需要让事情回到原本的样子就可以,至于期间用到什么手段,事后会被如何对待,那是日后才需要担心的事情。在他这般想着的同时,武库内则是不断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,而时间也在随着太阳西斜而不断推移。半个时辰很快过去,而孙枝秀的身影也再度出现在了甬道的方向。他从甬道内走出,越过王裕心等人,来到孙传庭身旁作揖道:“抚台,库内共有暗甲六百七十七副,明甲九十八副,长枪千二百余杆,腰刀七十余口,鸟铳五十四支,三眼铳二十支,药子不足千斤……………”孙枝秀将武库内的情况道出,孙传庭的脸色却始终保持不变,但目光却死死盯着面前的陆之祺三人。“自崇祯元年起,朝廷便令北方诸司打造甲胄,而陕西更是重中之重。”“尔等说洪督师将武库搬空,本官倒想问问......这武库是否是洪督师搬空的?”面对孙传庭的询问,陆之祺三人脸色明显难看起来。大明虽规定卫所每岁制军器一百六十副即可,但那是太平时节的产量。若是遇到战事,各地军器局必须按照战事要求,每日不息的打造甲胄。如庚戌之变太原府便打造二万套甲胄,而正统年间土木堡之变时,整个大明朝更是在两年时间里制甲数十万来应对战争,足可见明代各府、卫军器局的产能有多么恐怖。眼下陆之祺三人以洪承畴调走武库甲胄为由来搪塞孙传庭,却不想孙传庭比他们更了解军器局的猫腻。“抚台,这并非下官之过,下官赴任时,军器局与武库便已经如此了!”王裕心忍不住解释起来,孙传庭见他解释,眼底顿时闪过满意之色。“依照王按察所说,此事难不成还得向前追溯?”孙传庭质问起王裕心,王裕心闻言顿时支吾起来,毕竟担任过陕西按察使的官员可不少。如果王裕心点头,那等于是将陕西历任按察使拉下水,毕竟军器局和武库是由按察司稽查和监督的。至于都司......都司的权力早就被三司收回的差不多。天启七年后,各类军政更是归巡抚管辖,如果要扯到都司身上,那多少会牵连到洪承畴。孙传庭还没有自大到,刚赴任就要把上官拉下水的程度。“下官......下官......”王裕心见孙传庭咄咄逼人,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。见他支支吾吾,孙传庭则是看向了布政使陆之祺:“藩台以为该如何?”陆之祺也没想到孙传庭刚赴任便把火烧到了武库,毕竟往常赴任的巡抚,基本都是先看钱粮,而没有先看武备的说法。正因如此,面对孙传庭这般质问,陆之祺也只能硬着头皮作揖道:“府库钱粮早已不足,因此才无法筹措铁料,使军器局正常运转。”“如今国事当头,下官以为此事牵连甚广,可暂时搁置,待国事解决再追查也不迟。”陆之祺摆了个台阶让孙传庭走下,而孙传庭也在等这个台阶。他并不想刚刚赴任便把按察使和布政使都拉下水,他所做这一切,都只是为了军器局和武库。“此事暂且搁置,但军器局与武库败坏至此,本官已不放心交由按察司。”“自即日起,军器局与武库尽皆由标营参将孙枝秀督管稽查,所制军器,一应交付抚标营。”“除此之外,军器局工匠欠俸尽皆发下,再拨足料子供其制作军器,藩台以为如何?”孙传庭直勾勾看着陆之祺,仿佛他要是敢拒绝,他就会把陆之祺也拉下水。陆之祺虽然不认为孙传庭有这个能力,但看了王裕心的下场,他还是没敢和孙传庭撕破脸,而是只能颔首应下了此事。“此事以抚台为准,布政司尚有政务,下官暂且告退......”陆之祺话音落下,旋即转身离开了此地,而刘嘉遇见状也跟着作揖离开了。二人走后,只剩下王裕心站在原地,眼巴巴等着孙传庭下令。见他如此表现,孙传庭便对其吩咐道:“按察司该干什么,想来不用我与王按察交代了吧?”“盐政、矿冶的稽查之事,便拜托王按察了......”“是......下官明白。”孙传庭都提醒的如此明显,王裕心怎么可能还不清楚孙传庭的用意。盐政、矿冶都是赋税大头,且后者还能为军器局寻得铁料,孙传庭明显是准备利用盐政和矿冶的事情来借题发挥。如果城内的那些宗室和士绅能明白,继而松口些利益,想来孙传庭会消停段时间。可若是宗室与士绅们敬酒不吃,那掌握了军器局和武库,另有抚标营作底的孙传庭会做出什么事情,那也就不难想了。“退下吧。”“下官告退......”孙传庭颔首示意,王裕心便连忙离开了武库前的场地,而其余官员也作鸟兽散。最后留下的,只剩下了孙传庭和抚标营的秦兵将士。孙枝秀见状,旋即担忧开口道:“抚台,我们如此行径,想来会被城内的有心之人抓住把柄。’“要不要末将派人在各处设卡,继而......”“不必!”听到孙枝秀想要封锁陕西,继而断绝陕西宗室、官绅与外界联系,孙传庭便打断了他,同时看向了远处的高墙大户。“我倒是要看看,是他们飞报弹劾快,还是我孙传庭的捷报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