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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487章 玉裂的声音像心碎一样
    东南亚的夜黏稠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浓汤。

    楼望和坐在楼家老宅的天台上,手里握着一块翡翠原石。原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,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,又像干涸河床龟裂的纹路。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些裂纹,指尖传来粗糙冰凉的触感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闭着。

    准确地说,他已经闭了整整三天。

    透玉瞳透支之后,他的世界就变成了一片纯粹的黑暗。不是那种闭上眼睛还能感受到光影变化的黑暗,而是更深沉、更彻底的黑——像一个密不透风的棺材,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。

    人就是这样,拥有的时候不觉得珍贵,失去了才懂得什么叫煎熬。

    “还是看不见?”

    秦九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伴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。他刚从外面回来,身上还带着滇西深山里的露水和血腥味。楼望和听得出他走路的节奏有些不对——左脚落地比右脚重,应该是右腿受了伤。

    “看不见。”楼望和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    秦九真在他身边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。楼望和听到他点了一根烟,火柴划过火柴盒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“那帮人不是黑石盟的普通打手,”秦九真吐出一口烟,“是邪玉傀儡。你知道邪玉傀儡是什么吗?”

    楼望和没说话。

    “夜沧澜把活人封进邪玉里,用玉母的能量淬炼,炼出来的东西不人不鬼,没有痛觉,力大无穷。我在滇西混了这么多年,见过的狠角色不少,但这种东西……”秦九真顿了顿,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后怕,“那种东西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。”

    楼望和握紧了手里的原石。

    邪玉傀儡。夜沧澜。

    他心里默念这两个名字,胸腔里翻涌着一股灼热的、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的怒意。但他没有发作,只是将那股怒意压下去,压到心底最深处。

    一个真正的赌石人,最忌讳的不是看走眼,而是在该冷静的时候动了情绪。

    玉石不会因为你的愤怒而改变它的本色,对手也不会因为你的愤怒而露出破绽。

    “沈小姐怎么样了?”秦九真问。

    “在给玉佛渡血。”

    “渡血?”秦九真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她疯了?那玩意儿要消耗精血的!圣殿崩塌的时候她已经失了不少血,再这么下去——”

    “你觉得我拦得住她?”

    秦九真哑然。

    楼望和苦笑了一下。是啊,谁能拦得住沈清鸢?那个女人的倔强是刻在骨子里的,就像她手腕上那只仙姑玉镯一样,历经劫难却从未碎裂。他认识她这么久,从来没见过她在任何困难面前后退过半步,哪怕是面对夜沧澜的伪透玉镜,哪怕是圣殿崩塌的生死关头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,楼望和的心口忽然疼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剧烈的疼,而是一种细细密密的、像针扎一样的疼。

    如果可以选,他宁愿自己瞎一辈子,也不想她再流一滴血。

    “你们两个,”秦九真叹了口气,把烟头摁灭在地上,“一个瞎子,一个失血过多,我一条腿还瘸着。寻龙盟?我们现在这样子,连只鸡都打不过。”

    楼望和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笑得很轻,但秦九真听出了那笑声里的一丝疯狂。

    “九真,”楼望和说,“你知道赌石的时候,最精彩的是什么吗?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不是开出满绿的那一刻,而是一刀切下去之前的那几秒钟。所有人都觉得你这块石头是废料,所有人都等着看你的笑话,你手里握着切刀,心里也没底,但你就是敢切下去。”楼望和睁开眼皮,眼眶里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望向夜空,“我现在就是那几秒钟。”

    秦九真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黑石盟觉得我们废了,夜沧澜觉得我们翻不了身了,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寻龙盟的笑话。”楼望和的声音越来越轻,却越来越坚定,“但石头还没切完。”

    “你还有后手?”

    楼望和没有回答,只是将手里那块布满裂纹的原石举到面前。他的拇指沿着最粗的一道裂纹缓缓滑过,从顶部一直滑到底部。

    然后他笑了。

    “这块石头,是我在滇西老坑矿带回来的。所有人都说这是废料,连沈清鸢都说它里面不可能有玉。”他的拇指停在裂纹的尽头,“但我摸得出来,这里的纹路跟其他裂纹不一样,它不是天然裂开的,是被人用外力震裂的。有人不想让人看到这块石头里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秦九真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
    “一块石头,如果里面什么都没有,为什么要费尽心机把它震裂?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。

    秦九真盯着楼望和手里的原石,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。他跟楼望和合作这么久,深知这个年轻人的可怕之处——他的眼睛或许能看穿玉石的表皮,但他的直觉,那才是真正让人胆寒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你想怎么做?”

    “帮我找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谁?”

    “老鬼。”

    秦九真的瞳孔微微收缩。“老鬼?那个在缅北解了一辈子石的老家伙?他不是早就金盆洗手了吗?”

    “金盆洗手不代表他不会解石。”楼望和将原石收入怀中,“这块石头,只有他能解。”

    秦九真沉默了片刻,然后站起身来。“我去安排。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在你眼睛恢复之前,别一个人去找夜沧澜。”

    楼望和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秦九真等了一会儿,最终只是摇了摇头,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下了天台。他太了解楼望和了,了解这个人的脾气,了解他的固执,也了解他骨子里那股不把自己当人看的狠劲。这种人,劝是劝不住的。

    就像玉石一样,该裂的时候,谁都拦不住。

    秦九真走后,天台上又恢复了安静。

    楼望和继续坐在那里,手里握着那块原石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夜风吹过他的脸颊,带着东南亚特有的潮湿和闷热,混杂着楼下院子里草药熬煮的苦涩气味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沈清鸢的那个夜晚。

    那时候也是在缅北,也是这样的闷热天气。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,站在一群糙汉子中间,格格不入得像一朵开在煤堆里的白莲。她用那只仙姑玉镯挡下了万玉堂的偷袭,转身看他时,月光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,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清亮。

    那一刻他就知道,这个女人跟别人不一样。

    后来的事情,就像被命运推着走一样。滇西的老坑矿,昆仑玉墟的迷雾玉林,玉虚圣殿的三道玉门。他们一起经历了太多,多到他已经无法想象没有她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。

    可是现在,他的眼睛瞎了,她的血快流干了。

    而夜沧澜还在外面,用他偷来的玉母能量,源源不断地制造着那些不人不鬼的怪物。

    楼望和的手指微微用力。

    掌心的原石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——那是玉裂的声音,像人的心碎一样轻,一样疼。

    “你还没睡?”

    沈清鸢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。楼望和的身体微微一僵,随即放松下来。

    “你不也没睡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沈清鸢走到他身边,脚步很轻,像猫一样。楼望和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,还有弥勒玉佛特有的清冷檀香。

    “又给玉佛渡血了?”

    沈清鸢没有回答,只是在他身边坐了下来。她的呼吸有些急促,应该是失血过多导致的体虚,但她说话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:“秦九真说你找了个解石的老手。”

    “老鬼。缅北最好的解石匠,我父亲那一辈的人都认识他。”

    “一个解石匠,能解开你说的秘密?”

    “解石不只是切开石头,”楼望和说,“真正的高手能从一刀一刀的切割里,听到石头在说什么。老鬼的手,是我见过的最稳的手。”

    沈清鸢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楼望和意外的话。

    “让我来帮你解。”

    楼望和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你会解石?”

    “不会。”沈清鸢说,“但我的手也稳。”

    楼望和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。他瞎了,她可以当他的眼睛。她失血过多,他可以做她的手。两个人都不完整,但合在一起,也许就够了。

    “沈清鸢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我告诉你,这块石头里可能藏着对付夜沧澜的办法,你信不信?”

    沈清鸢转头看他。月光下,楼望和的侧脸显得格外消瘦,眼眶微微凹陷,嘴唇因为干燥而裂开了几道口子。他看起来狼狈极了,完全不像那个在缅北公盘上意气风发的“赌石神龙”。

    但他的嘴角带着笑。

    那是一种很奇怪的、让人安心的笑。

    “我信。”她说,没有问为什么,没有要他拿出证据,就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。

    楼望和的鼻子忽然有点酸。

    人在最脆弱的时候,最怕的不是敌人的刀枪,而是身边人的一句“我信你”。因为敌人的刀枪只能伤你的身,而身边人的信任会让你的心变得很软很软,软到连一根针都容不下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酸涩压下去,将怀里的原石取出来,放在沈清鸢的手心。

    “摸摸看,”他说,“摸摸上面的裂纹。”

    沈清鸢低头看着掌心的石头。它不大,也就拳头大小,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,看起来确实像一块废料。但她相信楼望和的判断,所以她闭上眼睛,用手指一点一点地触摸那些裂纹。

    她的手指很凉,这是失血过多的后遗症。但她的触感依然敏锐,指尖沿着裂纹的走向缓缓滑动,像是在抚摸一件极其珍贵的艺术品。

    突然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
    “这里,”她睁开眼睛,低头看着拇指按压的位置,“这条裂纹的边缘,有规则的切痕。”

    楼望和笑了。

    “我就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有人故意制造了这些裂纹,想掩盖什么?”

    “掩盖一条矿脉。”楼望和的声音低沉而笃定,“我在玉虚圣殿崩塌之前,透玉瞳捕捉到了一段残存的秘纹信息。寻龙秘纹不仅仅是指向龙渊玉母的地图,它还是上古玉族记录矿脉分布的图谱。夜沧澜以为他得到了秘纹的全部信息,但他不知道,最关键的那部分,早在圣殿崩塌的前一刻,被我刻进了脑子里。”

    沈清鸢的呼吸微微一窒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龙渊玉母之外的另一条玉脉?”

    “不是玉脉。”楼望和的嘴角微微上扬,“是一块玉。一块上古玉族用来镇压邪玉的‘镇邪玉王’。夜沧澜的邪玉傀儡最怕的就是这个。只要找到它,我们就能翻盘。”

    沈清鸢低头看着手里那块不起眼的原石,心脏跳得很快。如果楼望和说的是真的,那么这块石头就是他们的救命稻草,是寻龙盟反击的唯一希望。

    “这块石头……”

    “是我在老坑矿最深处捡的。当时透玉瞳感应到了它的异常,但我来不及细看。后来眼睛瞎了,反而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楼望和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,像是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图案,“有些东西,用眼睛是看不见的。”

    沈清鸢握紧了手里的原石。

    “老鬼什么时候到?”

    “秦九真说明天傍晚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们现在做什么?”

    楼望和微微侧过头,那双空洞的眼睛“看”向沈清鸢的方向。月光洒在他的脸上,将他的表情映得格外柔和。

    “现在,”他说,“你去睡觉。”

    沈清鸢愣了一下,随即蹙起眉头。

    “我不——”

    “沈清鸢,”楼望和打断她,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,“你已经三天没有好好休息了。你以为我看不见就不知道?你每天晚上都在给玉佛渡血,白天还要照顾我这个瞎子。再这么下去,还没等老鬼把那块石头解开,你就先倒下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撑得住。”

    “撑得住也不行。”楼望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,轻到几乎要被夜风吹散,“沈清鸢,我不能没有你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说完,天台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
    沈清鸢看着他,嘴唇微微动了动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她想说“你别胡说”,想说“我们都会没事的”,想说很多很多话来打破这一刻的沉默,但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
    因为他的表情太认真了。

    认真到让她的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疼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了。”她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,然后把那块原石小心翼翼地收好,站起身来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
    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楼望和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你的眼睛,一定会好的。”

    说完她就走了,脚步依旧很轻,但比来的时候快了几分。

    楼望和一个人坐在天台上,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,直到彻底消失在楼道深处。他慢慢靠在椅背上,仰起头,用那双看不见任何光亮的眼睛“望”着天空。

    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,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天台说,像是在回答沈清鸢,又像是在对命运宣战,“我的眼睛会好的。到时候,我要亲眼看着夜沧澜跪在我面前,看着他那个伪透玉镜碎成一地渣。”

    夜深了。

    东南亚的夜依旧黏稠,像一碗放凉了的浓汤。

    但在楼家老宅的天台上,有一个人坐在那里,嘴角挂着一丝微笑。他瞎了,他浑身是伤,他的盟友被打得七零八落。

    但他手里握着一块石头。

    一块所有人都以为是废料的石头。

    他等了很久,终于等到明天。明天傍晚,老鬼会到。明天傍晚,他会把那块石头切开。到那时候,所有人都会知道,赌石神龙这四个字,不是白叫的。

    他有预感,这一刀下去,切出来的不只是玉。

    是一个新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