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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8章 赵破虏殉国关前
    天启二年,四月初八,北境,落日峡。

    这座因夕照时分满峡如血的险关,曾是北境长城防线十二连城中最坚固的堡垒之一。五个月前,蛮族联军以邪术移山、引发山崩,将整条栈道连同守将韩猛及两千山地营将士一并掩埋,落日峡自此失陷。

    五个月后,镇南军的北伐旗帜,终于插到了这片浸透了人族将士鲜血的土地上。

    但插旗的人,没能看到这一幕。

    辰时正,落日峡南口,镇南军前军大营。

    徐达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塔上,手中握着那面从前方送来的、已经被鲜血浸透的军旗。旗面上,“赵”字依稀可辨,旗角却已被炮火烧得焦黑卷曲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塔下,三千前军将士沉默肃立。他们甲胄残破,浑身浴血,许多人身上还带着刚刚包扎好的伤口,白色绷带在四月的北风中被血浸透,冻成硬邦邦的冰条。

    没有人哭。

    也没有人说话。

    只有风。

    四月的北风依旧凛冽,卷起关隘废墟间的积雪残冰,打在破损的战旗上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
    徐达缓缓卷起那面残破的军旗,收入怀中。

    他转身,走下了望塔,对迎上来的传令兵哑声道:

    “八百里加急,报王爷。”

    “赵破虏将军,于今日辰时,率部攻克落日峡。”

    “赵将军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。

    “殉国。”

    两个时辰前,寅时五刻,落日峡北口。

    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。

    赵破虏蹲在一块被炮火烧焦的巨石后,借着夜空中最后一缕星光,最后一次审视面前这张他看了整整三天的舆图。

    舆图上,落日峡的每一个隘口、每一处暗堡、每一条栈道遗迹,都被他用炭笔仔细标注。那些标注密密麻麻,有些甚至是三更时分他从俘虏口中撬出来的情报,墨迹还未干透。

    他今年三十七岁,任南汉朱雀卫统领已十二年。

    十二年前,他不过是南汉国都一名普通的城门校尉,因在叛军攻城时死守城门不退,被国主刘彻破格擢升。此后十二年,他历任羽林卫副统领、朱雀卫副统领、朱雀卫统领,从未打过败仗。

    从未。

    他常对麾下将士说:“将军可以死,兵不能败。败了,身后的百姓怎么办?”

    今夜,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这句话。

    因为他知道,今夜这一战,他带的这三千前锋,未必都能活着回来。

    但他更知道,落日峡必须拿下。

    这是十二连城中最难啃的骨头,也是镇南军北伐收复的第一座关隘。若在此受阻,不仅会影响全军士气,更会让蛮族残余势力以为镇南军不过如此,从而重新集结、负隅顽抗。

    王爷给他的军令是:三日内拿下落日峡。

    他用了三天。

    这三天,他亲自带着斥候,在零下二十度的风雪中,将落日峡周围二十里的每一条山沟、每一处岩缝都摸了一遍。

    他找到了。

    当年韩猛将军战死前,曾率两千山地营死守栈道,直至山崩掩埋一切。但韩猛在最后时刻,将二十名最精锐的士兵派了出去,命他们从绝壁攀援而下,绕到敌军后方,伺机破坏移山邪阵。

    那二十人,成功了十七人。

    十七人以命为代价,破坏了邪阵核心,让蛮族的移山咒未能彻底摧毁整条栈道。但山崩还是发生了,十七人全部被埋,韩猛及两千山地营全军覆没,落日峡失陷。

    而他们用命换来的那条、藏在绝壁裂隙中的隐秘攀援路线,也被积雪和落石掩埋,整整五个月无人知晓。

    三天前,赵破虏找到了它。

    此刻,他抬起头,望向夜色中那座黑黢黢的、如同巨兽蹲伏的绝壁。

    绝壁中段,那条被积雪和枯藤遮蔽的裂隙,已经重新被他的士兵清理出来。三百名精锐死士,正在夜色的掩护下,沿着这条五个月前韩猛旧部用命换来的道路,悄然攀援而上。

    他们的任务,是翻越绝壁,从后方突袭落日峡北门守军。

    而赵破虏自己,将率主力正面强攻。

    “将军。”副将陈明压低声音,将一柄重新淬过锋刃的长刀递到他手边,“寅时六刻了。”

    赵破虏接过刀,插入腰间刀鞘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因久蹲而酸麻的双腿,望向北方那座沉睡在夜色中的关隘。

    关隘城头,蛮族的哨火明明灭灭。了望塔上,隐约可见抱着长矛打盹的守军。

    他们以为镇南军主力还在潼水关休整。

    他们以为至少还有半个月的太平日子。

    他们不知道,就在这一刻,三百死士正像壁虎一样贴在冰冷刺骨的绝壁上,一寸一寸向上挪动。

    他们也不知道,三千前锋已在关南五里处列阵完毕,战刀出鞘,弓弩上弦,只等一声令下。

    赵破虏收回目光,看向身旁这些跟了他多年的老兵。

    陈明,从城门校尉时就跟着他,二十年了,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的刀疤,就是当年替他挡的。

    周大牛,羽林卫出身,力能扛鼎,憨厚得像个庄稼汉,杀起敌来却像头疯虎。去年他老娘病故,赵破虏批了三个月假让他回乡守孝,他守了七天就回来了,说“将军,蛮子还没打完,俺睡不着”。

    还有张铁锁、王二狗、李老四……

    他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,他笑了。

    “兄弟们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,“今夜,我带你们回家。”

    没有人问“家”在哪里。

    落日峡,就是他们的家。

    五个月前,两干袍泽埋骨于此。

    今夜,他们来带兄弟们回家。

    寅时六刻。

    夜空中,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,划过北境的天际。

    那是约定的信号。

    三百死士,已成功翻越绝壁,抵达预定位置。

    赵破虏深吸一口气,握紧刀柄。

    “传令——”

    他拔刀,刀锋斜指夜空:

    “攻城——!!!”

    “杀——!!!”

    三千前锋,如同沉睡中苏醒的猛虎,向着落日峡北门,轰然扑去!

    战鼓擂响!号角长鸣!破罡弩箭如暴雨般倾泻在城头!

    守军从睡梦中惊醒,仓促应战!

    “敌袭——!蛮族语和生硬的人族语的呼喊声在城头乱成一团!”

    但赵破虏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。

    他身先士卒,冲在攻城云梯的最前方!

    他的刀,快如闪电,每一刀都精准地劈在城垛缺口处、守军探头的瞬间!

    他的甲,在箭雨中铮铮作响,已有三支流矢钉在他的肩甲上,箭头入肉三分,他恍若未觉!

    他的吼声,压过了战鼓,压过了号角,压过了城头城下所有的厮杀与惨嚎:

    “镇南军的儿郎们——!”

    “韩猛将军看着咱们——!”

    “杨业老将军在天上看着咱们——!”

    “两干袍泽在地下等着咱们——!”

    “冲——!!!”

    疯了。

    全都疯了。

    三千前锋,如同三千头被放出铁笼的猛虎,踩着云梯,抓着城砖缝隙,甚至踩着同袍的肩膀,疯狂地向城头攀爬!

    倒下一个,补上两个!

    跌落一个,爬起三个!

    这就是北境儿郎。

    这就是镇南军。

    这就是——

    赵破虏带出来的兵。

    卯时三刻,落日峡北门城头。

    赵破虏是第三个登上城头的。

    第一个登城的校尉,被三名蛮族百夫长围攻,力战而死。

    第二个登城的队正,刚踏上垛口就被一柄骨矛贯穿胸口,仰面跌落城下。

    他是第三个。

    他踏着同袍犹温的尸体,跃上城头,刀光横扫,斩断三柄同时刺来的长矛!

    “将军上城了——!”

    “跟将军冲——!”

    身后的将士,如同潮水般涌上城头!

    蛮族的防线,开始崩溃。

    但他们没有退。

    这些金狼部的残军,是颉利的旧部。他们的王死了,他们的族人也死得差不多了,他们守在这座被鲜血浸透的关隘里,与其说是守城,不如说是等死。

    等镇南军来。

    等最后一战。

    等一个体面的、无愧于先祖的——战死。

    所以他们没有退。

    他们也不打算投降。

    赵破虏知道这一点。

    从登上城头的那一刻,他就知道,这一战不会有俘虏。

    他也没有打算留俘虏。

    因为他知道,这些蛮族残军,是最后一批参加过十二连城屠杀的刽子手。

    飞云堡、铁壁城、鹰愁峡、狼烟墩、断刃关……

    每一座沦陷的城池,都浸透着他们的血债。

    每一具被虐杀的人族百姓尸体上,都有他们留下的刀痕。

    今夜,是该还债了。

    他挥刀,斩下一名蛮族百夫长的头颅。

    热血溅了他满脸。

    他没有擦。

    只是继续向前,向城楼方向,向那面还在负隅顽抗的金狼部战旗——

    杀去。

    辰时整,落日峡城楼。

    赵破虏终于站到了这面战旗前。

    他浑身浴血,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。左肩那道被流矢贯穿的伤口,血还在汩汩地流,顺着甲胄缝隙淌下,在冰冷的城砖上凝结成暗红的冰。

    他的刀卷刃了十七处。

    他握刀的手在颤抖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倒下。

    他面前,是蛮族守将——金狼部硕果仅存的千夫长“阿骨打”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身高过丈、须发虬结的老蛮,赤裸的上身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疤,左眼在之前的战斗中已被赵破虏一刀剜去,血肉模糊的眼眶还在淌血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退。

    他死死握着那柄跟随他征战四十年的骨刃,挡在战旗前。

    “降,或死。”赵破虏声音嘶哑,刀锋遥指。

    阿骨打咧嘴,露出满口被血染红的黄牙。

    “蛮族……没有降。”

    他狂吼,挥刀扑上!

    两刀相撞!

    “铛——!!!”

    金铁交鸣,火星四溅!

    赵破虏虎口崩裂,长刀脱手!

    但他没有退。

    他反手抽出腰间那柄备用的短刀,不退反进,欺身而上!

    短刀刺入阿骨打胸膛!

    阿骨打狞笑,骨刃同时刺入赵破虏腹部!

    两人近在咫尺,彼此的呼吸都喷在对方脸上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是个勇士……”阿骨打声音断断续续,眼中血光逐渐黯淡,“可惜……生错了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说完。

    赵破虏抽出短刀,又一刀,斩断了他握刀的手。

    骨刃“铛啷”落地。

    阿骨打庞大的身躯,缓缓向后倒去。

    他仰面躺在城楼上,望着北境那灰蒙蒙的天空,喃喃了一句蛮族语。

    赵破虏听不懂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,那大概是“长生天”之类的词。

    他没有再看这个老蛮。

    他踉跄着,走到那面金狼部战旗前。

    旗杆很粗,以整根的白桦木制成,比他的手臂还粗。

    他用尽最后力气,挥刀。

    “咔嚓——”

    旗杆断折。

    那面见证了金狼部百年荣光、也见证了颉利王殒命的血色狼首战旗,在四月的北风中,缓缓坠落。

    城楼上,残存的蛮族守军,发出绝望的哀嚎。

    城楼下,镇南军的攻城部队,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
    落日峡,收复。

    赵破虏拄着那柄已经崩断的短刀,站在城楼边缘,望着城下正源源不断涌入关隘的镇南军将士,望着那面在晨曦中刚刚升起的“林”字大旗,望着东方天际那道破晓的金光。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很累。

    很累很累。

    他低头,看着自己腹部的伤口。

    骨刃贯穿了甲胄,在他肚腹上留下一道狰狞的裂口。血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,他能感觉到生命正随着那些温热的液体,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溜走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
    想起十二年前,南汉国都那场攻城战,他还是个小小的城门校尉,守着一扇摇摇欲坠的城门,心想这辈子大概就交代在这儿了。

    想起后来被国主破格擢升,第一次穿朱雀卫的甲胄时,对着铜镜傻笑了半个时辰。

    想起三年前,奉国主之命护送密信给镇南王,第一次见到那个比自己还年轻十岁的王者。他站在金陵城头,望着北方,说“北境不能丢”。

    想起五个月前,王爷率镇南军北上驰援潼水关,路过南汉时,自己跪在国主身后,看着那道玄衣身影策马而过,心想这辈子若能跟着这样的人打一场仗,死也值了。

    现在,他打了。

    打赢了。

    也该死了。

    他缓缓坐下,背靠着城楼那根仅剩的、没有被战火波及的石柱。

    他望着城下那面迎风招展的“林”字大旗,望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、救治伤员的同袍,望着东方那轮终于挣脱地平线、将万丈金光洒满关城的朝阳。

    他笑了。

    笑容很淡。

    “王爷……”他喃喃,“末将……没给您丢人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手,无力地垂下。

    那柄崩断的短刀,“铛啷”一声,落在身侧冰冷的城砖上。

    刀身上,还沾着他自己的血,和敌人的血。

    晨曦照在刀锋上,折射出一缕温润的金光。

    如同他十二年前,第一次穿上朱雀卫甲胄时,对着铜镜傻笑的那个下午。

    阳光正好。

    风也温柔。

    他缓缓阖上双眼。

    巳时正,落日峡南口,镇南军前军大营。

    徐达站在临时搭建的灵堂前。

    说是灵堂,不过是一座刚刚清扫出来的帐篷,正中设一方简易的木案,案上摆着赵破虏那柄崩断的短刀,以及他那面被炮火烧焦、又被鲜血浸透的战旗。

    旗面上,“赵”字依稀可辨。

    三千前锋将士,浑身缟素,沉默地跪在帐篷外的雪地里。

    没有人哭。

    但也没有人起身。

    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
    徐达抬头,望向官道尽头。

    一匹通体乌黑的龙血马,驮着一道玄衣身影,正疾驰而来。

    马速极快,四蹄翻飞,踏得积雪四溅。马上之人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翻飞,腰间那柄长刀,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。

    是林自强。

    他收到军报后,从潼水关一路疾驰三百里,三个时辰,马不停蹄。

    他勒马停在帐篷前。

    没有下马。

    他望着那面残破的战旗,望着那柄崩断的短刀,望着跪了满地的三千将士,望着那座刚刚收复、城头正升起镇南军旗帜的落日峡。

    他看到了。

    他看到城楼那根石柱下,那道倚柱而坐、再也不会醒来的身影。

    他看到那身影手中,还握着半截染血的刀柄。

    他看到那身影脸上,凝固着一抹很淡、很安详的微笑。

    林自强翻身下马。

    他一步一步,走向帐篷。

    脚步很慢。

    每一步,都在雪地中留下深深的足印。

    他走进帐篷,走到木案前。

    他低头,看着那柄崩断的短刀。

    刀很短,不过尺余,护手处镌刻着两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小字:

    破虏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轻轻拿起这柄刀。

    刀很轻。

    轻得仿佛没有重量。

    他握了很久。

    帐篷里很安静。

    帐篷外也很安静。

    只有风。

    四月的北风,卷着关隘废墟间的残雪,从帐篷缝隙中钻进来,拂在他脸上,冰凉如刀。

    他缓缓放下刀。

    转身,走出帐篷。

    他站在三千将士面前,沉默良久。

    然后,他开口。

    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沙哑。

    但每一个字,都如同刻在石头上,清晰,沉重,不可磨灭:

    “赵破虏将军——”

    “收复落日峡。”

    “殉国。”

    三千将士,齐齐叩首。

    额头触地,积雪飞溅。

    没有人哭。

    但有人开始哽咽。

    林自强望着他们,望着那些年轻而悲恸的面孔,望着那些甲胄残破、浑身带伤却依旧跪得笔直的身躯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,三日前,他在潼水关帅府后院,独自面对那柄“斩虚”时,心里想的那句话:

    守护,不是终点。

    终结,才是。

    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。

    “传令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平静。

    “赵破虏将军遗体,运回南汉国都,以国士之礼厚葬。”

    “落日峡,更名为‘破虏关’。”

    “其麾下三千前锋将士,战死者,抚恤加倍;生还者,记首功,编入镇南军‘破虏营’,世袭其名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此战之后——”

    “镇南军,北伐。”

    “收复十二连城。”

    “收复北境长城。”

    “收复……我人族丢失的一切土地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,依旧不高,依旧平静。

    但三千将士,都听出了那平静之下,翻涌如怒海的——

    刀意。

    斩虚。

    斩破阴霾。

    斩破桎梏。

    也斩破,这世间一切不公、不正、不平、不义。

    包括——

    那些还在草原深处、万兽血池边缘,觊觎人族疆土的蛮族余孽。

    包括——

    那个在神都龙椅上,至今还在密谋如何削弱镇南军的弑君者。

    包括——

    那些隐藏在暗处、等待机会反扑的炼兽宗残党。

    也包括——

    那笼罩北境万年的血月诅咒。

    林自强翻身上马。

    他没有再看那座帐篷,没有再看那面残破的战旗,没有再看那柄崩断的短刀。

    他只是勒转马头,向着潼水关的方向,策马而去。

    身后,三千将士齐齐起身,向着那道玄衣背影,深深抱拳。

    没有人说话。

    但所有人都知道——

    从今夜起,北伐的刀,不会再入鞘。

    因为他们的王,已经将刀锋,指向了北方。

    指向了那片需要血与火才能净化的——

    罪孽之地。

    当夜,落日峡城楼。

    月色清冷如霜。

    林自强独自站在城楼边缘,望着白天赵破虏倚柱而亡的那根石柱。

    石柱上,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。

    他在那里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,久到夜风从凛冽转为温和,久到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鱼肚白。

    他从怀中取出那柄短刀——赵破虏的刀。

    刀很短,不过尺余,护手处镌刻着“破虏”二字。

    他抽出自己的“斩虚”,将两柄刀并排横在膝上。

    月光照在刀身上,一长一短,一宽一窄,一新一旧。

    他看着这两柄刀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,他开口。

    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:

    “赵将军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刀,本王替你收着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仇,本王替你报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兵,本王替你带着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待北伐功成,待北境平定,待这天下再无蛮患……”

    “本王亲自将你的刀,送到你坟前。”

    “让你看看。”

    他缓缓收刀入鞘。

    两柄刀,一并收入腰间刀囊。

    一左,一右。

    一长,一短。

    一新,一旧。

    那是他的刀,和他的承诺。

    东方的天际,终于亮起第一缕曙光。

    晨曦照在落日峡城头,照在那面刚刚升起的“林”字大旗上,也照在他平静如渊的面容上。

    他起身,转身。

    大步走向城下。

    那里,三千镇南军前锋,正在晨光中列队。

    他们要北上。

    收复下一座关隘。

    下一座,再下一座。

    直到——

    十二连城,尽归人族。

    直到——

    北境长城,再无蛮族铁蹄。

    直到——

    那面“林”字大旗,插遍北境每一寸山河。

    林自强翻身上马。

    他望着北方,望着那轮从地平线下缓缓升起的朝阳。

    晨光照在他脸上,也照在他腰间那两柄并排的刀上。

    他握紧缰绳。

    “出发。”

    三千铁骑,如黑色的洪流,向北涌去。

    身后,落日峡城头。

    那面“林”字大旗,在晨曦中猎猎招展。

    旗下,那根染血的石柱,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那里。

    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望者。

    等待着——

    北伐的凯旋。

    也等待着——

    那柄短刀的主人,在青史中,留下永不磨灭的名字。

    【赵破虏】

    【南汉朱雀卫统领,镇南军前锋主将】

    【天启二年四月初八,克复落日峡,殉国】

    【年三十七】

    【镇南王林自强,以国士礼葬之,改落日峡为破虏关,设破虏营,世袭其名】

    【其刀入镇南王府英烈阁,永享香火】

    【北境父老,岁时祭之,至今不绝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