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王府。
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名贵的瓷器碎片散落一地，如同萧凛此刻破碎的尊严。
“王爷，您要冷静啊！”
府里的总管和几名心腹将领跪在地上，苦苦劝谏。
他们从未见过自家王爷如此失态。
那个在战场上谈笑间万军辟易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战神，此刻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，双目赤红，浑身散发着骇人的煞气。
比煞气更骇人的，是他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，以及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。
奇毒又发作了。
而且这一次，因为怒火攻心，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。
身体里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噬骨髓，又像是被投入了炼丹炉，五脏六腑都在燃烧。
可这种极致的痛苦，却远远比不上他心中那份被践踏的屈辱。
皇兄。
他那位一向被他瞧不起，视作懦夫的皇兄。
先是毫无征兆的废除了他的婚约，将他夜王府的脸面扔在地上踩。
紧接着，又用一种近乎绑架的方式，将他名义上的未婚妻，未来的夜王妃，直接掳进了宫中。
这是宣战。
这是最赤裸，最不加掩饰的羞辱。
“冷静？”
萧凛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。
“他都欺负到本王头上拉屎了，你让本王怎么冷静？”
他一把推开身前试图搀扶他的侍卫。
“备甲。”
两个字，不容置疑。
总管大惊失色：“王爷，万万不可。您现在身子要紧，此时进宫，无异于自投罗网啊！”
“罗网？”
萧凛冷笑一声，笑声里充满了自负与轻蔑。
“这京城，乃至这整个天下，谁敢给本王设下罗网？”
他是战神。
是大晏的守护神。
他手里握着最精锐的部队，朝中一半以上的将领都是他提拔上来的门生。
就算皇帝要动他，也得掂量掂量会不会引起兵变，会不会让这大晏的江山动摇。
他承认自己一时不察，被皇兄这突如其来的组合拳打得有些懵。
但他不相信，那个懦弱无能的皇帝，敢真的把他怎么样。
这一定又是某种上不得台面的政治把戏，是为了打压他的声望，削弱他的兵权。
他要去当面问个清楚。
他要让那位皇兄知道，战神的尊严，不容挑衅。
“本王说，备甲！”
萧凛的吼声，让整个王府都为之一颤。
无人再敢劝阻。
一刻钟后。
身披玄铁战甲，腰悬长剑的夜王萧凛，在一队亲兵的簇拥下，纵马冲向了皇宫。
他的脸色因为剧痛而显得有些苍白，但眼神却如出鞘的利剑，锋芒毕露。
宫门处的守卫看到那熟悉的战甲和身影，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，纷纷下跪行礼。
萧凛一路畅通无阻，直至太和殿外，才被一个太监拦了下来。
“王爷，陛下正在处理政务，请您稍候。”
那太监尖着嗓子说道，眼神却不敢与萧凛对视。
萧凛翻身下马，将马鞭扔给亲卫，一言不发的站在殿前的白玉阶上。
他知道，这是皇兄给他的下马威。
他等。
他倒要看看，这位皇兄能玩出什么花样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，又缓缓移到中天。
萧凛就那样穿着几十斤重的铠甲，纹丝不动的站着，像一尊雕塑。
他的耐心在烈日的炙烤下，与体内的剧毒一起，慢慢发酵，变成了更深沉的怒火。
他体内的气血开始翻涌，视线也出现了阵阵模糊。
御书房内。
崔健正悠闲的听着小曲，吃着刚送来的西域葡萄。
太监战战兢兢的在一旁汇报。
“陛下，夜王他……已经在殿外站了两个时辰了。”
“哦，是吗？”
崔健吐出一颗葡萄籽，懒洋洋的问道：“他看起来快死了吗？”
太监吓得一哆嗦，赶紧回道：“看……看起来还……还撑得住。”
“那让他继续站着。”
崔健挥了挥手，显得兴致缺缺。
他就是要磨。
磨掉他所有的锐气和骄傲，让他带着最盛的怒火和最疲惫的身体来见自己。
只有这样，当他从云端跌落时，才会摔得更惨，叫得更响。
又是两个时辰过去。
天色渐晚。
当崔健估计萧凛差不多快到极限的时候，才慢悠悠的移驾太和殿。
“宣。”
一个字，从高高的龙椅上传下。
萧凛在亲卫的搀扶下，一步一步，沉重的走进了大殿。
他的每一步，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愤怒，剧痛，屈辱，三种情绪交织在一起，让他几乎要爆炸。
“臣弟萧凛，参见皇兄！”
他没有下跪，只是微微拱手，语气生硬。
崔健靠在龙椅上，像是没睡醒一样，斜着眼睛看他。
“皇弟，你这是在质问朕吗？”
这句轻飘飘的反问，却像一把火，瞬间点燃了萧凛。
“臣弟不敢！”
萧凛强压着怒火，大声说道：“臣弟只想问一句，慕容清雪乃陛下亲自为臣弟赐婚的王妃，如今婚期将近，陛下为何出尔反尔，强行将其扣留宫中？此举有违祖宗礼法，更会寒了天下功臣的心！”
他搬出了祖宗，搬出了礼法，搬出了天下功臣。
这是他作为臣子，能动用的最强的武器。
他以为，这番话至少能让他的皇兄有所忌惮。
然而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！”
龙椅上，崔健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。
他笑得前仰后合，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仿佛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。
殿内的太监和伪装成侍卫的暗影军团士兵们都低着头，连呼吸都放轻了，生怕引起这位疯帝的注意。
萧凛愣住了。
他完全没料到会是这种反应。
“你……你笑什么？”
崔健好不容易止住笑，他从龙椅上站起身，一步步走下台阶，来到萧凛面前。
他的眼神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怜悯。
“赐婚？这天下都是朕的，朕看上的女人，自然也是朕的。”
崔健的声音不大，却字字诛心。
“朕把自己赏出去的东西拿回来，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“你跟朕讲礼法？皇弟，你是不是忘了，谁是君，谁是臣？”
他凑近萧凛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。
这近乎冒犯的距离，让萧凛感到了强烈的威胁，他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。
这个微小的动作，让崔健嘴角的笑意更浓了。
“他们叫你战神王爷？”
崔健的语气极尽嘲讽，慢悠悠的围着他绕了一圈，像是在审视一件有瑕疵的货物。
“就你这种，每个月都要被不知名的破烂玩意儿折磨得死去活来的病秧子。”
“也配称王？”
轰隆！
这句话，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，狠狠劈在了萧凛的天灵盖上。
他整个人都僵住了，大脑一片空白。
身中奇毒这件事，是他最大的秘密。
除了他和几个最亲近的心腹，以及那位已经失踪的神医，绝无外人知晓。
皇兄他……他怎么会知道？
在他惊骇欲绝的目光中，崔健的羞辱还在继续，一句比一句恶毒。
“一个连自己身体里的毒都解不了，还要指望一个女人来救命的废物。”
“一个离开你手下那群丘八，就什么都不是的软脚虾。”
“你也配，在朕面前，提‘道理’二字？”
“你法我笑。”崔健在心中对着直播间的观众们疯狂吐槽，“家人们，看到没，这就是传统男主，脑子里除了肌肉就是荣誉，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。”
一字一句，都像淬了毒的钢针，狠狠扎进萧凛的心里。
他最引以为傲的战功，被说成是依仗手下。
他身为男人的尊严，被贬低为需要女人拯救。
他最深的秘密和痛苦，被当众无情的揭开。
“啊！”
萧凛再也忍不住了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。
他的理智被彻底摧毁，作为武者的本能占据了上风。
“你找死！”
他怒吼着，右手闪电般握向腰间的剑柄。
铿！
长剑出鞘半寸，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。
然而，也就到此为止了。
就在他即将拔剑的那一刹那。
一股无法形容的，冰冷刺骨的恐怖威压，如同万丈巨浪，从四面八方轰然拍下。
大殿之内，明明空旷。
萧凛却感觉自己瞬间被塞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里，空气都被抽干了。
那些原本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侍卫，每一个人的身上，都升腾起尸山血海般的杀气。
这些杀气汇聚在一起，化作实质的梦魇，死死的扼住了他的灵魂。
他，大晏的战神。
在万军丛中七进七出的不败神话。
第一次，感觉到了恐惧。
那是一种来自生命层次被碾压的，源于本能的战栗。
他的手僵在剑柄上，别说拔剑，就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。
冷汗，瞬间浸透了他的内甲。
崔健看着他那副见了鬼的样子，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。
“这就破防了？”
他伸出手，用两根手指，夹住那半寸出鞘的剑身，轻轻一推。
铿。
长剑归鞘。
动作轻巧得像是在为他整理衣襟。
“皇弟，你想造反吗？”
崔健的声音轻柔，却让萧凛如坠冰窟。
萧凛嘴唇哆嗦着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输了。
输得莫名其妙。
输得体无完肤。
崔健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就像一个慈祥的兄长在安慰闹脾气的弟弟。
“行了，别在这丢人现眼了。”
“滚回去吧，在你的王府里好好享受毒发的滋味。”
他挥了挥手，像是赶走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。
“朕累了。”
两个暗影士兵上前，一左一右，“搀扶”住早已失魂落魄的萧凛。
那力道，不像是搀扶，更像是钳制。
萧凛就像一个被抽掉了脊梁骨的木偶，被他们半拖半架的，“请”出了太和殿。
他一步步走在出宫的路上，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那个懦弱的皇兄，变成了口蜜腹剑的魔鬼。
那些忠心耿耿的侍卫，变成了深不可测的怪物。
他引以为傲的一切，都被人当面撕碎，扔在脚下。
这个世界。
好像有哪里，变得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