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沙——沙沙。
一阵如同风吹枯叶般的电流杂音，从那根造型奇特、连着黑色橡胶线的胶木听筒里传出，钻进了周辰的耳朵。
御书房内，落针可闻。
所有的内侍都被屏退，只有凌素和温心怡一左一右，神情紧张地盯着那个被固定在桌案上的木盒子。盒子上有一个摇把，还有一个像是耳朵一样的黄铜喇叭。
“陛下，海底电缆的信号可能不太稳定。”
凌素小声解释，手指在旁边的配电箱上调试着旋钮，“毕竟是从天津卫下海，一路铺到澳洲，中间还要经过好几个中继站。海水的腐蚀和深海的压力……”
“嘘。”
周辰抬手止住了她的话。
他握紧了听筒，另一只手按在桌案上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个被流放到世界尽头的儿子的声音。
“喂？喂？”
听筒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、有些失真，却依然能够辨认出的年轻男声。带着一丝电流的颤抖，更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。
“是……是父皇吗？”
周辰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真的通了。
万里之遥，隔着重洋，声音竟然真的顺着这根细细的铜线，爬到了他的耳边。
“是朕。”
周辰深吸一口气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而平稳，“坤儿，是你吗？”
……
万里之外，澳洲，南周城总督府。
虽然是白天，但窗外的阳光却显得格外刺眼，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周坤穿着一身轻薄的丝绸便服，手里也拿着一个同样的话筒。他坐在铺着袋鼠皮的椅子上，额头上满是汗水。
“儿臣……儿臣周坤，叩见父皇！”
周坤下意识地想要跪下，却被电话线扯住了，只能弯着腰，对着那个黑盒子行礼。
他的手在抖。
不仅仅是因为对父皇的敬畏，更是因为对这种“神迹”的恐惧。
一个月前，一艘大周的工程船靠岸，卸下了一堆奇怪的机器和无尽的线缆。工匠们说，这是陛下要跟他“说话”用的。
当时他不信。
但现在，那个熟悉的声音，真的就在耳边响起，清晰得就像是在隔壁房间。
“儿臣……儿臣给父皇请安！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
听筒里传来周辰的声音，虽然有些沙哑，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，即使隔着万里也能感受到。
“在那边，过得还好吗？”
“回父皇，儿臣很好。”
周坤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被绵羊啃食得光秃秃的草原，以及远处正在修建的孔庙。
“这里水草丰美，牛羊成群。儿臣正在推行教化，让蛮夷知礼义，让百姓知耕织。如今南周已有县治十二处，户口十万，虽然比不上中原繁华，但也算是……安居乐业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挑选着词汇，试图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勤勉、守成的藩王。
“嗯。”
周辰的声音很淡，“朕听说，你那里的羊毛，今年又增产了三成？”
“是，托父皇洪福。”
“那就好。京城的纺织厂缺原料，你多运点回来。价钱按市价走，不让你吃亏。”
“儿臣不敢！儿臣的一切都是父皇给的，羊毛……羊毛愿全部进贡！”
“朕说了，按市价。”
周辰打断了他，“朕不占儿子的便宜。但有一点，朕要提醒你。”
听筒里的杂音突然大了起来，像是海浪在咆哮。
“别只顾着养羊，也别只顾着读死书。”
周辰的声音穿透了杂音，变得异常清晰。
“看看海边。看看朕给你派去的那些工匠。他们正在建什么？”
周坤愣了一下，转头看向港口方向。那里，几座高耸的烟囱正在冒烟，那是刚刚起步的炼铜厂和修船厂。
“那是……工厂。”
“对，工厂。”
周辰说道，“羊毛能换钱，但换不来枪炮。书本能教化人，但挡不住敌人的铁甲舰。”
“你在澳洲，虽然远，但也不是世外桃源。西洋人的船队还在海上游荡，他们对这块大陆也虎视眈眈。”
“你要学会造枪，学会炼钢。别等到狼来了，手里只有一根牧羊鞭。”
周坤沉默了。
他握着听筒的手指渐渐收紧。
他本以为父皇把他发配到这里，就是为了让他自生自灭，或者做一个混吃等死的富家翁。
没想到，父皇还盯着他。
不仅盯着，还在逼着他往前走。
“儿臣……谨记父皇教诲。”
周坤深吸一口气，眼中的那种书卷气消散了一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“野心”的火苗。
“儿臣一定会在南周，建起大周的第二座兵工厂。”
“好。”
周辰笑了笑，语气缓和了一些。
“还有，记得给你母后写信。虽然有了电话，但有些话，还是写在纸上更有分量。”
“挂了。”
咔哒。
听筒里传来一声脆响，随后变成了无尽的忙音。
周坤放下话筒，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，后背湿透了。
他看着那个黑色的机器，就像看着一只随时会噬人的怪兽。
这根线，连着京城，也连着父皇的眼睛和耳朵。
“这就是……科技吗？”
周辰坤喃喃自语。
他一直以为，儒家的礼法才是统治的根基。但现在，他发现自己错了。
在这个被铜线和电波连接的世界里，谁掌握了技术，谁就掌握了话语权。
“来人！”
周辰坤突然站起身，对着门外大喊。
“把孔师叫来！还有……把那个工部的总管也叫来！”
“本王要修路！要开矿！要造枪！”
……
京城，御书房。
周辰放下听筒，揉了揉被电流声震得有些发麻的耳朵。
“通话质量还是差了点。”
他对凌素说道，“声音有时候像是在水里说话。还得改进。”
“是，臣会尝试用更好的绝缘材料，还有……增设中继放大器。”凌素记录着数据。
“不过，够用了。”
周辰站起身，走到地图前。
他在澳洲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，然后又在美洲、非洲、印度……一个个画了圈。
“电话通了，世界就变小了。”
周辰看着那些红圈。
“以前，朕发布一道圣旨，要几个月才能到边疆。现在，只要一瞬间。”
“这不仅是传声，这是集权。”
“有了这个，朕就能坐在紫禁城里，指挥全球的军队，调动全球的资源。”
“温心怡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让军情局把电话线铺到每一个总督府，每一个军区司令部。”
周辰的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。
“还有，建立监听室。”
“朕要知道，朕的那些封疆大吏，还有朕的那些好儿子们，背着朕都在说些什么。”
“电话线不仅能传话，也能……绞死人。”
温心怡心中一凛，低头领命。
“是。”
周辰推开窗户。
夜风吹进来，带着初春的寒意。
京城的灯火依然璀璨，而在这个看不见的电波网络笼罩下，整个帝国，正在变成一个精密、高效、且无所遁形的巨大机器。
而他，就是那个唯一的操纵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