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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9章 刘备的隐忍(六)
    尹籍一番话,句句替刘备辩解,态度鲜明,立场清晰。

    蒋琬见状,随即出列,躬身行礼。

    蒋琬字公琰,年少沉稳,气度从容,心思缜密,见识深远,虽年纪尚轻,却已有宰辅之姿。

    他神色平静,语气客观:“尹先生所言,固然有理。然臣以为,国事当前,不可仅凭情义决断,当以利害权衡。”

    刘表目光微动:“公琰之意是?”

    “刘备乃天下枭雄,非池中之物。”

    蒋琬缓缓道,“其虽暂居荆州,然志向远大,不甘久居人下。今番轻身而来,或为表忠,或为探势,亦或为求更大权柄。

    荆州重地,不可不防。臣以为,可容其入襄阳,然需严加戒备,暗布防备,观其言行,再定处置。”

    费祎亦随之出列,拱手道:“蒋公琰所言,臣深以为然。刘备仁德之名,天下共知,然枭雄之心,亦不可不察。关张勇烈,若一旦失控,襄阳震动。

    故臣以为,待刘备至,可礼遇相待,然不可授以重权,不可令其掌兵,更不可使其久居城内,以防不测。”

    如此一来,文官一派,亦分两途。

    尹籍心向刘备,力主信任;

    蒋琬、费祎持重谨慎,主张防备。

    一时间,厅内文武两派,各执一词,争执渐起。

    武将之中,蔡瑁、文聘、张允主防;

    向宠、向朗主信。

    文臣之中,尹籍主信;

    蒋琬、费祎主防。

    信者言刘备忠诚坦荡,孤身而来,足见心意;

    防者言刘备枭雄难制,关张凶危,不可不防。

    双方各有道理,各有依据,言辞交锋,气氛渐趋紧张。

    有人高声驳斥,有人低声辩驳,有人据理力争,有人冷眼旁观。

    整座襄阳城主府正厅,瞬间便被两股截然不同的意见充斥,吵吵嚷嚷,议论纷纷,竟无一人能拿出让所有人信服的定论。

    刘表端坐主位,静静听着下方众人争执不休,面色平静,眼底却渐渐泛起一丝疲惫。

    他年事已高,精力渐衰,近年来愈发不喜朝堂纷争,奈何荆州内部派系林立,蔡氏势大,本土豪强盘踞,宗室势弱,人心不齐,每每议事,皆是如此,各执一端,难成一统。

    听着下方吵嚷之声渐高,刘表眉头微蹙,心中烦躁渐生。

    他抬手,轻轻按了按眉心,沉默片刻,忽然抬眼,目光越过文武群臣,径直落在了厅下左侧,一个略显孤单的身影之上。

    那人,正是刘表长子——刘琦。

    刘琦站在群臣末端,身形清瘦,面色略显苍白,眉宇间带着几分郁郁不得志的沉郁。

    他身为刘表长子,按宗法礼制,本应是荆州继承人,地位尊崇。

    然而,自蔡夫人得宠,次子刘琮倚仗母族之势,深得蔡瑁、张允等一众武将拥戴,荆州军方几乎尽数倒向刘琮。

    刘琦空有长子之名,却无实权,无兵权,无重臣依附,势单力薄,在府中处处受制,步履维艰。

    平日里议事,刘琦甚少开口,多是沉默侍立,唯恐言多必失,引火烧身。

    此刻,刘表目光骤然落在他身上,刘琦心头猛地一跳,下意识挺直身躯,微微躬身。

    厅内众人见状,也纷纷停止争执,目光齐刷刷转向刘琦。

    一时间,所有视线齐聚一身,刘琦只觉压力如山,呼吸微滞。

    刘表看着长子,语气平缓,却带着几分期许,亦有几分试探:“琦儿,你乃吾长子,荆州少主,今日之事,你也听听、看看了。玄德轻身来襄阳,你心中,是何看法?”

    一句话,将刘琦推到了风口浪尖。

    刘琦心头瞬息百转。

    他深知自己处境艰难。

    朝中武将,尽归蔡瑁掌控,皆依附刘琮;文臣之中,亦多观望之辈,少有真心相助者。

    他空居长子之位,却无半点靠山,步步维艰,若再失了刘表信任,日后别说继承荆州,恐怕连立身之地都无。

    而刘备……

    刘琦心中清楚,刘备虽寄居荆州,却素有英雄之名,麾下关张万人敌,若能得刘备相助,便是他唯一的翻身之机。

    如今刘表当面询问,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

    若是此刻替刘备说话,一旦刘表接纳刘备,刘备必然感念其情,日后便可引为外援;

    若是附和蔡瑁一派,诋毁刘备,非但断了自己唯一靠山,更会让刘表觉得他心胸狭隘,无容人之量。

    一念至此,刘琦再不犹豫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,声音虽略显轻弱,却字字清晰,态度坚定:“父亲,孩儿以为,玄德公忠心耿耿,绝无反意。”

    刘表眸中微亮:“哦?你且细说。”

    “玄德公自投荆州以来,待父亲恭敬有礼,镇守新野、江夏,尽职尽责,从未有过半分僭越。”

    刘琦语气诚恳,缓缓道,“如今他主动交出江夏兵权,轻身来襄阳,不带一兵一卒,仅带亲信数人,此等举动,坦荡无私,足见其心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道:“关张二将,虽勇冠天下,然皆是忠义之士,只知追随玄德公,并无异心。玄德公既对父亲忠心,关张二人,又何足为惧?

    孩儿以为,父亲当以诚待玄德公,厚加礼遇,使其安心,共保荆州安宁。”

    刘琦这番话,句句偏向刘备,言辞恳切,态度鲜明。

    他知道,自己别无选择。

    唯有抱紧刘备这根稻草,他才有一线生机。

    厅下蔡瑁闻言,面色微沉,眼中闪过一丝不悦,却碍于刘表在前,不敢多言。

    文聘、张允亦是眉头微皱,却亦缄口不语。

    向宠、向朗、尹籍等人,则眼中微露赞许之色。

    蒋琬、费祎依旧神色平静,不动声色。

    刘表静静听着刘琦说完,目光在长子身上停留许久,眸中情绪复杂难明。

    有欣慰,有感慨,有无奈,亦有几分怅然。

    他看着刘琦单薄的身影,看着他眼中那一丝急切与期盼,心中轻轻一叹。

    他如何看不出刘琦的处境?

    如何看不出长子势弱,次子势强,蔡氏专权,宗室孤危?

    可他年事已高,身体渐衰,早已无力撼动根深蒂固的蔡氏势力,只能眼睁睁看着长子日渐窘迫,心中愧疚,却无可奈何。

    而刘备……

    刘表缓缓闭上眼,良久,才缓缓睁开。

    他看着厅下众人,看着争执不休的文武,看着孤立无援的长子,看着神色各异的群臣,心中百感交集。

    玄德啊玄德……

    你半生颠沛,天下难容,如今孤身入我襄阳,究竟是真心归降,还是另有所图?

    你带关张而来,是为表忠,还是为仗势?

    刘表心中无数念头翻涌,最终,却只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。

    那叹息低沉、疲惫、无奈,又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,缓缓回荡在整座大厅之中,压得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    片刻之后,刘表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最终定夺之意:

    “好了,不必再争了。”

    他目光扫过全场,语气淡然:“玄德既已动身,不日便至襄阳。是非曲直,忠奸善恶,单凭言语议论,终究无用。”

    “等他到了襄阳,当面一见,细说端详,一切自有分晓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刘表抬手,轻轻一挥:“今日议事,暂且到此。诸位各自回府,静待玄德到来便是。”

    众人闻言,齐齐躬身:“喏。”

    厅外春风依旧,厅内人心暗涌。

    荆州襄阳,风云将起。

    而那位携关张而来的刘备,正踏风而来,一步步,走近这座决定天下格局的荆襄重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