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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8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
    那“八层意”之说本就是文人苛刻之论,寻常学子都未必能条分缕析,一个少女,竟能这么快破解?

    而且还敢反客为主,上门“考校”起他来了?

    “可知她出的是什么题目?”齐霄追问。

    护卫队长摇头:“王小姐说,此题需当面呈于王爷,故而未曾透露。此刻她正在正厅奉茶,王妃娘娘正陪着说话。”

    齐霄挥挥手让护卫队长退下,心中念头飞转。

    对方不仅解了题,还敢上门“质问”并反出题,这胆识和做派,倒有点王家风范。

    若真被她的题目难住,那乐子可就大了,自己这王爷的威信怕是要在士林圈里打个折扣。

    他定了定神,决定先不声张,从回廊悄步走向正厅,想听听情况。

    刚至内堂门外,就听见里面传来女子轻柔的说话声,其中一个是钱悦,另一个声音清越,语速平稳,带着几分书卷气,应当就是那王婉莹了。

    小梅眼尖,瞥见齐霄身影在门外,立刻出声提醒:“王爷来了!”

    厅内声音一静,随即响起衣袂窸窣与环佩轻撞之声。

    只见钱悦已从主位起身,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微笑,目光迎向他。

    而在客座首位,一位女子也正随着众人的行礼动作,微微侧身,抬起头来。

    “参见王爷。”众人齐声道。

    齐霄的目光,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位白衣女子身上。

    只见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,一身素白锦袍,式样简洁近乎男装,长发以玉簪束起,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修长的脖颈。

    眉不画而黛,唇不点而朱,面容清丽,一双眼睛,清澈明亮,眼神坦荡,眉宇间果真蕴着一股寻常闺秀少见的书卷英气。

    她身旁侍立着一名同样衣着简净的婢女,主仆二人气质迥异于寻常来访的官家女眷。

    此刻,王婉莹的目光也正落在齐霄身上,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,以及从容。

    齐霄脚步一顿,心中那点“先探探风声”的打算落了个空。

    既已被点破,索性整了整衣袍,迈步踏入内堂,面上已换上惯常的沉稳神色。

    “不必多礼。”他目光在钱悦略带无奈的眼神上稍作停留,便落在那白衣女子身上。

    “这位便是王姑娘?”齐霄在主位坐下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
    “江宁山阴村王氏,王婉莹,见过王爷。”

    女子起身,敛衽一礼,“冒昧登门,实因家父感念王爷北抗胡虏、卫护华夏之志,又闻王爷雅好诗文,特命小女携解题拙见前来请教。

    唐突之处,还望王爷海涵。”

    钱悦适时开口,带着几分圆场之意:“王爷,王姑娘才华出众,于诗道别有会心。

    方才已将那‘八层意’析来,妾身听了,亦觉深得杜诗沉郁顿挫之味。”

    齐霄端起小梅奉上的茶盏,用杯盖轻拨浮叶,心下倒是好奇起来。“哦?愿闻其详。”

    他倒要看看,这姑娘是真有才学,还是背了家中门客准备的稿子。

    王婉莹似早有所备,也不推辞,略一沉吟,便娓娓道来:

    “杜工部此联,‘万里悲秋常作客,百年多病独登台’”

    小女浅见,这八层悲意,或可作如下解。

    一悲,地远(万里),去国怀乡,空间之隔绝。

    二悲,时惨(悲秋),萧瑟肃杀,时序之摧折。

    三悲,羁旅(作客),漂泊无定,身份之孤悬。

    四悲,久客(常作客),归期渺茫,时间之漫长。

    五悲,暮齿(百年),人生迟暮,生命之衰微。

    六悲,衰疾(多病),身心交瘁,躯体之困顿。

    七悲,孤身(独登),茕茕孑立,相伴之无人。

    八悲,高处(登台),四顾苍茫,心境之孤绝。”

    她语速平缓,条理清晰,每解一层,便稍作停顿,目光清正地看向齐霄,并非卖弄,倒似真在探讨学问。

    所述内容虽未脱前人窠臼,但由一个年轻女子如此流畅地道出,且能抓住“层递”与“交织”的关键,已是难得。

    堂内一时安静。钱悦眼中掠过赞赏,微微点头。

    齐霄放下茶盏,心中确有些意外。

    这王婉莹,倒非寻常只知绣花扑蝶的闺秀。

    “王姑娘家学渊源,见解精到,佩服。”

    他这话带了几分真心,随即话锋一转,“不过,姑娘方才言道,本王‘轻慢于人’?此语何解?”

    王婉莹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,神色不变,反而从袖中取出另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,双手奉上。

    “王爷明鉴。解题乃答王爷之问,不敢言轻慢。

    然王爷既以诗题相试,婉莹不才,亦有一问,想请王爷赐教。

    此非赌气,实是仰慕王爷文武兼资,欲窥王爷胸中丘壑一二。

    若王爷觉得小女子狂妄,婉莹即刻告退,绝无怨言。”

    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解释了“上门”的缘由,又将可能“挑衅”的举动包装成了“考校”的延续,甚至还以退为进,将了齐霄一军。

    你考我,我亦问你,方是公平切磋。

    你若不敢接或接不住,似乎反倒显得气量不足。

    “有意思。”齐霄接过那张素笺,展开一看,上面以娟秀却隐含风骨的行楷写着一行字。

    “请问王爷:‘凭君莫话封侯事,一将功成万骨枯’,此语当何解?为将者,又当何以自处?”

    问题下面是几行小字注解,点明此句出自晚唐曹松《己亥岁》,并简析了诗句背景。

    齐霄心中一凛。

    这问题,看似在问诗句理解,实则尖锐无比,直指他齐霄的身份与未来。

    你齐王如今声望日隆,兵权在握,未来若真的“功成”,脚下难免是“万骨枯”。

    你如何看待这功业与代价的矛盾?

    你将自己置于何种位置?是感叹,还是早有决断?

    这已不是风花雪月的诗词唱和,而是涉及权力、伦理、战争本质的诘问。

    由一个意图联姻的世家女子问出,更显意味深长。

    她是在试探他的野心?警示他的责任?

    还是单纯想看看这位声震北疆的王爷,除了武功之外,是否有相匹配的胸襟与反思?

    堂内气氛,因这一纸问题,陡然变得凝肃起来。

    众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齐霄脸上,等待着他的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