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霞彻底沉进山脊时,秦无尘已经翻过第三道坡。
鸿蒙雷刃系在腰侧,刀鞘贴着大腿外侧,每走一步都传来细微的温热感,像是另一具躯体在同步呼吸。
他没回头看天墟仙城的方向,那里灯火连成一片,鼓乐声顺着风飘来,隐约还能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。
庆功宴该开始了,席位空着也没人敢坐。
他径直往西走。
越往西,地势越低,原先铺着青石板的官道渐渐被碎石和荒草取代。
几株枯死的槐树歪在路边,树皮剥落,露出灰白的木质,像被火燎过又泡了水。
再往前,是一片塌了半边的坊市,招牌倒在地上,字迹模糊,只依稀能辨出“丹”“器”两个残痕。
这里曾是落败修士暂住的地方,比赛结束,胜者入贵宾楼阁,败者只能在此熬过最后一夜,等第二日清早自行离境。
火堆在破庙门口烧着。
十来个人围坐在地上,背影映在断墙上,摇晃得不成人形。
有人裹着破毯子咳嗽,有人盯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发愣。
没人说话,只有木柴爆裂的噼啪声。
秦无尘走近时,火堆旁一个独臂老者抬起了头。左臂齐肩断去,接了一截乌黑灵木,表面刻着细密符文,此刻正微微发烫。
他眯眼看了片刻,忽然扯了下嘴角:“冠军大人也来废墟遛弯?”
旁边几人惊觉回头,看清来人后纷纷起身。
有人想抱拳行礼,秦无尘抬手压了下去:“坐着。”
他走到火堆对面,解下干粮袋,扔了两块硬饼过去。
老者一愣,接过掰开,递了一半给身边少年。
“你们比完就走?”秦无尘问。
“走?往哪走?”老者冷笑,“输了的人,门派不认,宗资停供,连回乡路费都得自己挣。有些人在这儿蹲三天,就为等执事施舍一枚灵币当盘缠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甘心?”
这话让全场静了一瞬。
老者抬头盯他:“你赢了,当然问得出这种话。”
“我问的是你们。”秦无尘声音没变,“不是问赢家该怎么活。”
一粒火星爆出,落在他鞋面上,烧出个小洞。他没拍。
过了会儿,老者缓缓开口:“百城大比,十年一次,号称选天才。可你知道上届前三名现在在哪?”
“死了两个,剩下一个成了仙庭巡查使的随从,走路要低头三寸。”
“知道前五届所有参赛者的命格去向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们都被标记了。”老者用灵木指节敲了敲地面,“胜者抽气运,落败者定命轨。仙庭借大比之名,在每个人身上种下‘天机引’,等凑够三百六十五个契合体质,就能重启下界天机阵——把万千修士的命格炼成养料,供养他们选中的‘天命之子’。”
秦无尘手指微动。
系统界面在他意识中浮现,【仙运推演】功能自动激活,输入关键词:“天机引”“气运抽取”。
反馈文字闪烁:【信息不足,无法推演】。
这是第一次,系统给出无效响应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他问。
“我左臂不是断的。”老者扯开衣领,露出肩头一道焦黑疤痕,“是被挖走的。那天夜里,我明明昏过去了,醒来却发现血槽里浮着一块肉,上面缠着金线,连着天上一颗星。我追出去,看见三个戴青铜面具的人站在屋顶,手里捧着一只玉瓮,里面装的全是带血的骨片。”
“他们说——‘容器不合格,弃之。’”
“第二天,执事说我伤重退赛,给了我三枚疗伤丹和一张离境符。”
秦无尘沉默。
火堆另一边,一个年轻女修低声说:“我也被抽过。决赛那天,我刚落地,就觉得胸口一空,像被人掏走了什么。当晚发高烧,梦里全是锁链声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“还有我。”
陆续有人开口,声音轻,却一个接一个垒上来。
有人梦见自己站在祭坛中央,头顶悬着巨钟;有人醒来发现掌心多了一道红印,形状像罗盘;更有人连续七夜重复同一个梦——无数条丝线从身体各处抽出,汇入一口深井。
秦无尘缓缓站起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一半明亮,一半藏在阴影里。
他左手搭在刀柄上,指腹摩挲着雷刃的护手,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“鸿”字。
“他们把我们当材料。”他说,“胜的用来献祭气运,败的用来垫底命格。不管输赢,都是消耗品。”
没人反驳。
“我不信命。”他继续说,“也不信什么天命之子。如果真有天要压下来,那就先砍出一道口子。”
他扫视一圈:“愿意跟我一起砍的,留下。”
一声轻响自火中传来。
一个满脸疤痕的壮汉慢慢站起来,站得笔直。
接着是那个年轻女修。
然后是拄着拐杖的老者,用灵木撑地,一点一点起身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到最后,十来个人全都站了起来,围在他身后,像一堵低矮却结实的墙。
没人喊口号,没人宣誓。
但他们站的位置变了——不再是散乱围着火堆,而是以秦无尘为中心,形成一个紧凑的圈。
“我们叫什么?”有人问。
秦无尘看着远处仙城的灯火,良久才说:“游仙盟。”
“不是为了成仙。”
“是为了活着走出这场骗局。”
风吹过废墟,卷起几片灰烬,在空中打了两个旋,落在他脚边。
他仍站在原地,青衫染尘,左腕冰蚕丝带在夜色中泛着微光。
鸿蒙雷刃安静地垂在身侧,刀鞘未出,但他掌心已微微发热,像是体内那股混沌之力正在苏醒。
身后的同伴们没有散去,也没有说话。他们只是站着,像一群不肯熄灭的余烬,在冷风里静静燃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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