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回走的路上,杨定山发现一件事。
那些俘虏,走得很乖。
不是一般的乖,是那种缩着脖子、低着头、大气不敢出的乖。一百多号人,被三十几个人押着,排成一长串,沿着河滩慢慢走。没人说话,没人东张西望,没人交头接耳。偶尔有人步子慢了一点,押送的兄弟还没开口,旁边的人就赶紧拽他一把。
杨定山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最前面。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些俘虏的脸,白的像纸,眼睛看着地面,不敢往这边瞟。
他忽然想起义父杨亮说过的一句话。
“打胜仗不难。难的是让被打的人,从此以后看见你就怕。”
现在看来,这个“怕”,是打出来了。
从东边那个战场往回走,要穿过好几个骑士领。
第一个路过的是埃伯哈德的领地。那些农奴站在路边,远远地看着这支队伍。有人认出了被绑着双手、垂着脑袋走在队伍中间的那些人——那是他们领主的骑士侍从,那是他们领主的农奴兵,那是平时对他们呼来喝去的人。
现在那些人成了俘虏。
杨定山骑在马上,能听见那些农奴在窃窃私语。声音很小,风一吹就散了,但他能捕捉到几个词——
“……三十几个……”
“……领主死了……”
“……那些穿铁甲的……”
有人看见他的目光扫过去,赶紧低下头,转身就走。
再往前走,是雷吉诺德的领地。路过那个寨子的时候,杨定山勒住马,看了一眼。
寨门还是那个被炸开的缺口,还没来得及修。墙头上有人在往下看,看见他们,嗖地缩回头去。寨子外面有几个农奴在干活,听见马蹄声,抬头一看,扔下锄头就跑。
杨定河策马过来,跟杨定山并排。
“定山哥,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些人……好像比以前更怕咱们了。”
杨定山点点头。
“以前是听说。”他说,“现在是看见。”
杨定河愣了一下,然后懂了。
听说,是别人嘴里的事。可以不信,可以觉得夸大,可以觉得跟自己没关系。
看见,是亲眼见的。那寨门上的缺口是真的,那些被绑着走的人是真的,那些穿着铁甲骑着马从面前经过的人是真的。
看见了,就忘不掉了。
走到阿尔博特那个寨子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杨定山没打算歇。他想赶回去——出来六天了,城堡那边不知道什么情况。但队伍得歇,马也得歇。他让队伍停下来,在寨子外面扎营。
留守的那五个人迎出来,看见队伍里那一长串俘虏,愣住了。
“定山哥,”一个叫杨定湖的年轻人走过来,眼睛瞪得老大,“这……这都是?”
“嗯。”杨定山翻身下马,“俘虏。一百多个。”
杨定湖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
杨定山没理他。他走到俘虏那边,扫了一眼。那些俘虏坐在地上,有人靠着石头,有人缩成一团。有几个骑士侍从模样的,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“渴不渴?”他问。
没人回答。
杨定山朝后面招招手。一个兄弟拎着水囊走过来,递给最近的一个俘虏。那俘虏抬起头,看着那个水囊,手抖着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然后递给下一个人。
水囊传下去,一个接一个喝。
杨定山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喝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继续走。走到城堡,放人。”
有人抬起头,眼睛里露出希望的光。
“放……放我们?”
杨定山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放你们,留着干什么?还得管饭。”
那人的脸一下子松了,又低下头去,肩膀一耸一耸的,不知道是哭还是笑。
杨定河在旁边小声说:“定山哥,那子爵呢?”
杨定山朝队伍后面努了努嘴。那个穿讲究衣服的人被单独绑着,坐在一块石头上,脸色铁青,一言不发。
“他得留着。”杨定山说,“问女伯爵怎么处置。”
第二天下午,队伍进了林登霍夫镇。
还没进镇子,杨定山就感觉到了不一样。
镇口站着好多人。有穿粗麻衣服的农奴,有穿得好一点的商贩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有拄着拐杖的老人。他们站在路边,伸长脖子往这边看,看见队伍过来了,人群一阵骚动。
“来了来了!”
“看那些俘虏!”
“这么多……”
杨定山骑着马走在最前面,眼睛扫过那些人。有人跟他对上目光,赶紧躲开。有人指着队伍里那些俘虏,跟旁边的人小声说着什么。有人看见那三十几个穿盔甲的人,脸色发白,往后退了几步。
队伍穿过镇子,往城堡走。
一路上,人越来越多。有人在路边站着,有人从屋子里跑出来,有人爬上墙头往这边看。有个小孩挤在人群前面,被他母亲一把拽回去,按在身后。
杨定山能听见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。
“一百多个俘虏……”
“听说死了好几个骑士……”
“那子爵也被抓了……”
“三十几个人打的……”
“那是什么盔甲?太阳底下晃眼……”
“小声点!别看!他看过来了!”
杨定山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那些声音还在继续。
城堡门口,杨定军站在那里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,站在门洞里,身边是玛蒂尔达和赫尔曼。三个人都看着这支队伍走近——看着那些穿着铁甲的人,看着那些被绑着的俘虏,看着队伍最后面那个被单独押着的子爵。
杨定山勒住马,翻身下来。他走到杨定军面前,单膝跪下去。
“二少爷,杨定山回来了。”
杨定军愣了一下,赶紧把他扶起来。
“起来起来,这是干什么?”
杨定山站起来,脸上带着一点笑。那笑容很淡,但杨定军看见了。
“任务完成了。”杨定山说,“三个叛乱的骑士,都死了。他们的领地,现在归女伯爵了。”
他侧过身,指了指后面那些俘虏。
“这些是俘虏。一百三十七个。里面有七八个骑士侍从,剩下的是农奴兵。后面那个,是赫尔穆特子爵。他带着人来帮埃伯哈德,被我们一块儿收拾了。”
杨定军的眼睛瞪大了。
他看看那些俘虏,又看看杨定山,再看看那三十几个站在后面的人。
“一百三十七个?”他的声音有点变调,“你们……三十几个人?”
杨定山点点头。
杨定军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玛蒂尔达走上来,站在杨定山面前。她看着那些俘虏,看着那个被绑着的子爵,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定山,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“谢谢你。”
杨定山摇摇头:“小姐,别这么说。这是应该的。”
玛蒂尔达没再说话。她转过身,看着那些俘虏。那些俘虏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
赫尔曼站在旁边,脸色复杂。他看着那三十几个人,看着他们身上的盔甲,看着他们腰间的剑,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平静的表情。
他忽然想起前几天自己说过的话——“我服了。”
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服了。
现在他才发现,那时候的“服”,跟现在的“服”,根本不是一回事。
那天晚上,城堡里灯火通明。
杨定军把杨定山拉到一个没人的房间里,关上门,让他在桌边坐下。
“跟我说说。”他说,“到底怎么打的?”
杨定山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
“二少爷想听详细的?”
“详细的。”杨定军说,“从头到尾。”
杨定山靠在椅背上,想了想,开始说。
“六天。打了三场。”
“第一场是阿尔博特。那家伙胆子小,但人多,带了六七十个人出来。我们三十五个,穿好盔甲,走过去。还没打,他的农奴兵就跑了一半。剩下那几个骑士侍从,三两下就收拾了。阿尔博特自己冲上来,被我杀了。”
杨定军听着,眉头微微皱着。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杨定山说,“那些人,没打过仗。不是没上过战场,是没打过真正的仗。农奴兵,平时种地,打仗的时候发根木棍就上。看见我们穿着铁甲走过来,心里就慌了。慌了,就跑了。跑了,就输了。”
杨定军点点头,又问:“第二个呢?”
“第二个是雷吉诺德。那个有点麻烦——他躲在寨子里,墙上有弓箭手。我们顶着盾牌冲过去,把手雷堆在寨门下面,炸开了。”
“手雷?”
“八个。”杨定山说,“绑在一块儿,一起炸。门没了,我们冲进去。雷吉诺德还想抵抗,被我一剑杀了。”
杨定军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那几声闷响——那是六天前的事了。他站在城堡门口,听见远处传来的声音,以为是杨定山他们已经开始打了。
原来是炸寨门的声音。
“第三个呢?”他问。
杨定山脸上露出一丝笑。那笑容很淡,但杨定军看见了。
“第三个,”他说,“是最有意思的。”
“那个埃伯哈德,知道自己打不过,跑去求援。找的是旁边一个叫赫尔穆特的子爵。那人带着七八个骑士,加上侍从和农奴兵,凑了一百多人。”
“一百多?”
“一百多。”杨定山说,“我们三十四个——有一个兄弟受伤,留在寨子里没来。三十四个人,对一百多个。”
杨定军的手握紧了。
“怎么打的?”
杨定山把身子往前探了探,眼睛里有光。
“二少爷,你知道那些人站在那儿,是什么样子吗?”
杨定军摇摇头。
“一百多个人,站得乱七八糟的。前面是骑马的骑士和侍从,后面是农奴兵,有拿长矛的,有拿锄头的,有拿木棍的。有人在发抖,有人在咽口水,有人眼睛乱转,想找地方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们三十四个人,站成一排,盔甲穿好,剑拔出来,看着他们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先扔手雷。”杨定山说,“二十几个,一起扔过去。炸了之后,他们就乱了。马惊了,人倒了,哭的哭,喊的喊,跑的跑。”
“我们就冲上去。那些骑马的,被炸得七荤八素,剑都举不起来。那些农奴兵,扔下东西就跑。我们追上去,把那些没跑的收拾了。那个子爵,被杨定河带人堵住,按在地上。”
杨定军听着,脑子里想象着那个画面。
三十四个人,冲进一百多人的队伍里。那些人的武器,砍在他们盔甲上,叮叮当当地响。他们的剑,一剑一个,砍倒那些还在抵抗的人。
“伤亡呢?”他忽然问。
杨定山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
“伤了七个。都是轻伤。没有死的。”
杨定军愣住了。
一百多个,对他们三十四个。打赢了,没死人,只伤了七个。
“这……”他的声音有点涩,“这怎么可能?”
杨定山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。
“二少爷,你从小在藏书楼里长大,画图纸,算数据。这些东西,你比我懂。但打仗这个东西,你可能不太清楚。”
杨定军看着他,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咱们这些人,”杨定山指了指自己,“从小吃什么?麦子,肉,蛋,菜。隔三差五还有鱼。那些农奴吃什么?黑麦粥,稀的,里面掺野菜。一年能吃几回肉?数都数得过来。”
“咱们从小干什么?练武。剑法,刀法,弓弩,格斗。练了二十年。那些人呢?农忙的时候种地,农闲的时候偶尔练一练。拿锄头的时间,比拿剑的时间多一百倍。”
“咱们穿什么?全身板甲,铁的,从头包到脚。那些人穿什么?破皮甲,有的连皮甲都没有,就穿粗麻布衣服。箭射过来,咱们能挡住,他们挡不住。刀砍过来,咱们身上有铁,他们身上只有肉。”
他看着杨定军的眼睛。
“二少爷,这不是打仗。这是欺负人。”
杨定军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。父亲说,盛京这些年攒下的家底,不是钱,不是粮,是人。是这些从小练武、吃饱穿暖、装备精良的人。
以前他不太懂。现在他懂了。
“定山,”他忽然说,“你信不信,就凭你们这五十个人,能在这一片横着走?”
杨定山想了想,笑了。
“二少爷,不是五十个。是咱们这五十个,加上盛京那边随时能再来的。义父说了,如果需要,三天之内,能再送一百个人过来。”
杨定军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第二天一早,杨定山去找杨定军。
杨定军正在议事厅里,跟玛蒂尔达和赫尔曼说话。看见杨定山进来,三个人都抬起头。
“定山,”玛蒂尔达说,“那些俘虏……”
“正要问小姐。”杨定山说,“怎么处置?”
玛蒂尔达想了想,看向杨定军。杨定军没说话,看向杨定山。
杨定山说:“按规矩,骑士侍从可以赎。一个人,二十个银币,或者等值的东西。农奴兵放了就行,留着还得管饭。那个子爵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个得小姐拿主意。”
玛蒂尔达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子爵……要多少赎金?”
“他那种身份,”杨定山说,“至少一百个金币。也可能更多。”
玛蒂尔达看向赫尔曼。赫尔曼想了想,说:“一百个金币,他出得起。但问题是,他回去之后,会不会报复?”
杨定山笑了一下。
“报复?”
那笑容很淡,但赫尔曼看见了。他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。
一个带着一百多人去帮忙的,被三十几个人打得全军覆没,自己都被抓了。这种人,回去之后还敢报复?
“他不敢。”杨定山说,“他这辈子,看见穿铁甲的人,腿都会软。”
俘虏被放走的消息传出去之后,整个林登霍夫镇都轰动了。
那些农奴兵,一拨一拨地离开,低着头,快步走,不敢回头。那些骑士侍从,被家里人用钱赎走,走的时候脸色煞白,一句话都不敢多说。那个子爵,最后走的,交了一百二十个金币——杨定山说,多出来的二十个是“辛苦费”。
镇上的人站在路边,看着这些人离开,窃窃私语。
“听说那子爵的人,被三十几个打趴下的。”
“三十几个?打一百多个?”
“可不是嘛。死了好几个人,剩下的全抓了。”
“那三十几个是什么人?”
“盛京的。就是小姐嫁过去的那个地方。”
“小姐嫁得好啊……”
杨定山站在城堡的塔楼上,看着那些离开的人。杨定河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。
“定山哥,”杨定河说,“这事传出去之后,周围那些领主,怕是要睡不着觉了。”
杨定山没说话。
他知道杨定河说得对。
六天,三战,全胜。三十几个人,打了一百多个,抓了子爵,杀了三个骑士。这种战绩,在这个地方,从来没听说过。
那些平时对林登霍夫家有想法的人,那些在边境上虎视眈眈的人,那些想着趁女伯爵刚继位捞一把的人——听见这个消息,会是什么表情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从今往后,那些人要想动林登霍夫家,得先想想那三十几个穿铁甲的人。
第三天,周围几个骑士领的人陆续来了。
有的是来表忠心的,带着礼物,说“女伯爵在上,小人愿意效忠”。有的是来探口风的,拐弯抹角地问“那天的事是真的吗”。有的是来打秋风的,想看看有没有便宜可占,结果一看见那些穿铁甲的人,话都不敢多说,灰溜溜地走了。
杨定山没管那些人。他站在城堡的院子里,看着那些来来回回的人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杨定军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定山。”
“二少爷。”
杨定军看着那些人,忽然问:“你说,他们会怕多久?”
杨定山想了想。
“三年。”他说,“最少三年。”
“三年之后呢?”
“三年之后,”杨定山说,“他们会发现,跟着女伯爵有好处。种地有收成,打仗有人帮,买卖有人管。那时候就不用怕了。”
杨定军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
“你这道理,跟父亲说的一样。”
杨定山也笑了。
“都是义父教的。”
两个人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。阳光很好,照在城堡的石头墙上,照在那些穿铁甲的人身上。
远处,有人在说话,声音不大,但能听见。
“……听说那三十几个人,一个都没死……”
“……盛京那边,到底是个什么地方……”
“……小姐嫁得好啊……”
杨定军听着那些话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定山,”他说,“你知道父亲为什么给你们起名叫定山、定河、定湖、定林吗?”
杨定山愣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
杨定军看着远处那些山。
“父亲说,山是稳的。定山,就是希望你们像山一样,站得住,稳得住。”
杨定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义父说得对。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,杨定山在城堡里写了一份报告。这是盛京的规矩——每次任务之后,都要写。写了什么时间,去了哪里,打了什么人,用了什么战术,伤亡多少,俘虏多少,有什么经验教训。
他写得慢,字也写得不好看,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放下笔,看了看窗外。
月亮很亮。远处那些山,在月光下黑黢黢的,像沉默的巨人。
他忽然想起杨定军说的那句话。
“像山一样,站得住,稳得住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山,站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