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场雪下来的时候,雅各布正在渠边清淤。
雪不大,细碎的絮片飘飘悠悠地落,落在他肩上、帽子上、铁锹把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他哈出口白气,搓了搓手,继续挖。渠里的淤泥冻了一层硬壳,铁锹铲下去,得用脚使劲蹬。
“雅各布!”
老哈特从山梁那边走过来,手里拎着个藤筐,脚步比平时快。他走到渠边,把筐放下,从里头掏出个粗瓷碗,碗里还冒着热气。
“先喝口热的。”
雅各布接过碗,烫得差点脱手。他吹了吹,小心地抿了一口。是肉汤,咸滋滋的,有股说不上来的香味。
“今天早点收工。”老哈特说,“明天过年了。”
雅各布端着碗,愣住了。
“过年?”
老哈特点点头,从筐里又掏出块黑面包,掰了一半递给他。
“对,过年。杨家老爷那边的节日,庆祝春天的到来。”
雅各布接过面包,没吃。他看着老哈特,脑子里有点乱。过节他知道——在埃尔普庄园的时候,领主每年也过节。过的是主的诞辰,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圣徒的日子。那些日子领主会赏一顿饱饭,黑麦粥管够,偶尔还能分到一小块腌肉。
他管那叫“饱饭日”。
可老哈特说的,好像不是一回事。
“是……过主的诞辰?”他试探着问。
老哈特愣了愣,然后笑了,笑得直摇头。
“主的诞辰?”他摆摆手,“不是不是。那是教会那边的节,咱们不过。”
雅各布更糊涂了。他咬了口面包,嚼着,等老哈特往下说。
老哈特在他旁边蹲下,也掏出块面包啃着。
“这是赛里斯节,”他说,“杨家老爷从老家带来的。说是庆祝春天的到来,过了很多年了。我来的那年就过,年年过。”
“赛里斯……”雅各布念着这个陌生的词。
“就是杨家老爷他们那边的人。”老哈特说,“皮肤跟我们差不多,但说话不一样,过节不一样,过日子也不一样。你慢慢就知道了。”
雅各布点点头。他来这儿快两个月了,确实见过不少不一样的东西。不一样的字,不一样的话,不一样的犁,不一样的灶。现在又来个不一样的节。
“那明天……”他问,“怎么过?”
老哈特站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雪。
“明天庄园那边送东西来。猪肉、鸡蛋、毛料,每家都有。”他指了指那个藤筐,“我这是来提前告诉你们一声,明天别乱跑,在家等着。”
雅各布眼睛瞪大了一点。猪肉、鸡蛋、毛料——每家都有?
“都……都有?”他问,声音有点抖。
“都有。”老哈特说,“今年比往年少些,遭灾了嘛,洪水那档子事。主家手头也不宽裕,听说换了不少粮食和饲料。但该有的还是有。”
雅各布不知道说什么。他在埃尔普活了二十年,从没过过一个能拿到东西的节。主的诞辰那顿饱饭,就是最大的恩典了。猪肉——那是领主的桌子上才有的东西。鸡蛋——母鸡下的蛋要交租,自家哪舍得吃。毛料——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。
老哈特看出他的心思,拍拍他肩膀。
“行了,别愣着了。回去跟你媳妇说一声,明天好好过节。”他转身要走,又回头补了一句,“对了,明天要包饺子。你们不会的话,问问邻居。汉斯家那口子会,让她教教。”
“饺子?”雅各布又愣住了。
老哈特已经走远了,背影在雪里一晃一晃的。
雅各布收工回家,格蕾塔正在院子里收衣服。那几件破旧的外褂晾在绳子上,已经冻得硬邦邦的,一拍咔咔响。
“明天过节。”雅各布走到她身边,压低声音说。
格蕾塔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什么节?”
“说是杨家老爷那边的节,庆祝春天。”雅各布把老哈特的话一五一十说了。猪肉、鸡蛋、毛料,每家都有。
格蕾塔听完,手停在半空,半天没动。
“真的?”
“老哈特说的。”
格蕾塔放下衣服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远处那些盖着雪的屋顶,忽然笑了。
“过年。”她轻轻念着,“过年好。”
那天晚上,两个人躺在炕上,半天睡不着。
“你说,”格蕾塔轻声说,“那猪肉,能有多少?”
雅各布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老哈特没说。”
“够吃一顿不?”
“应该够吧。”
格蕾塔翻了个身,面对着他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,能看见眼睛亮亮的。
“我想做顿好的。”她说,“用那肉。”
雅各布没说话。他想起埃尔普庄园那些年,每年主的诞辰那天,领主会赏一碗肉汤。汤里飘着几片薄得透明的肥肉,底下是煮得烂糊的豆子和黑麦。他端着那碗汤,能喝一整天,喝一口,咂摸半天。
那时候他觉得,那就是世上最好的东西了。
可现在,他们要有自己的猪肉了。一整块,不是几片,是一整块。
“雅各布。”格蕾塔的声音打断他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咱们以后……年年都能过这个节吗?”
雅各布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只要咱们好好干。”
格蕾塔没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的呼吸匀长了,睡着了。
雅各布睁着眼,看着屋顶那片模糊的黑暗。
他想起老哈特说的——“今年比往年少些,遭灾了。”
遭灾了还给。这在他原来的世界,是从来没听说过的事。
第二天一早,雅各布和格蕾塔早早就起来了。
格蕾塔把屋里屋外扫了一遍,把灶台擦了又擦,把那几件破旧的衣服翻出来,挑了两件补丁最少的,抖了抖,叠好放在炕头。她没有新衣服,但至少得穿干净的。
雅各布去院子里劈柴。其实柴够烧,但他坐不住,总得找点事干。他劈一会儿,往山梁那边看一眼。劈一会儿,又看一眼。
快中午的时候,山梁上出现了一队小黑点。
雅各布放下斧头,眯着眼看。黑点越来越大,能看清是几辆驴车,车上堆得满满的,赶车的人裹着厚厚的衣裳,手里扬着鞭子。
“来了!”他喊了一声。
格蕾塔从屋里跑出来,站在他身边,手在围裙上攥着。
驴车慢悠悠地往这边走,走到第一户人家门口停下。赶车的人跳下来,跟那户人家说了几句什么,然后从车上搬下东西。远远的,雅各布看不清搬的是什么,但能看见那户人家的人弯着腰接过去,一直点头。
驴车停了一户又一户。雅各布数着,心跳得越来越快。第五户……第六户……第七户……
第十户的时候,驴车停在了他家门口。
赶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脸冻得通红,但精神很好。他跳下车,朝雅各布点点头。
“雅各布家?”
“是。”雅各布说。
汉子转身,从车上搬下一个藤筐。筐不大,但沉甸甸的。他把筐放在地上,又从怀里掏出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毛料。
“猪肉五斤,鸡蛋二十个。”他指着筐,“毛料一块,够做件外褂。”
雅各布看着那筐,看着那块毛料,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格蕾塔在旁边轻轻拉他袖子。他回过神,弯下腰,双手接过那筐。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东西——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肉,二十个用干草隔开的鸡蛋,还有一小袋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发涩。
“过年的一点心意。”汉子笑了笑,“今年少了点,老爷说,等来年好了再多发。”
少了点。
雅各布抱着那筐,觉得手在抖。少了点——这还叫少了点?
汉子已经转身,要往下一户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对了,那袋里是面粉。包饺子用的。”
包饺子。雅各布想起老哈特昨天说的话。
“那个……”他开口,想问问饺子是什么,怎么包。但汉子已经走远了,驴车吱吱呀呀地往前,停在了老哈特家门口。
雅各布和格蕾塔把筐抬进屋,放在堂屋正中间。
两个人蹲在筐边,看着里面的东西,谁也没动。
肉用油纸包着,纸已经渗出了油星,泛着光。鸡蛋一个个码在干草里,蛋壳白生生的,比他们在科隆集市上见过的那些小贩的蛋还新鲜。那袋面粉不大,但压得实实的,解开袋口能闻到一股粮食的香气。
还有那块毛料。格蕾塔把它展开,铺在炕上。料子是深灰色的,不算细,但厚实,摸着扎手,一看就耐磨。够做一件外褂,还能剩点做个坎肩。
“雅各布。”格蕾塔轻轻叫了一声。
雅各布看着她。
“这是给咱们的。”
雅各布点点头。
“真的给咱们的。”
他又点点头。
格蕾塔忽然低下头,用手捂住脸。肩膀轻轻抖着。
雅各布坐到她身边,揽住她肩膀。他知道她没哭——至少不是难过的哭。
过了一会儿,格蕾塔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但嘴角是往上弯的。
“我想去看看邻居家都怎么包那个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饺子。”
雅各布笑了。
“走。”
他们先去的是木匠汉斯家。
汉斯家离得不远,隔两户就是。院门开着,院子里一股香味——是肉和面混在一起的那种,闻着就让人肚子叫。
格蕾塔敲了敲门,玛尔塔的声音从里头传来:“进来进来!”
推门进去,屋里热气腾腾的。灶上烧着一大锅水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汉斯坐在桌边,正往一个面团上撒面粉。玛尔塔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根木棍,在面团上擀来擀去。
“来了?”玛尔塔抬头看见他们,笑了,“正想着你们该来了。头一回过年吧?”
格蕾塔点点头,眼睛盯着玛尔塔手里的动作。那面团被她擀成薄薄一片,又薄又圆,比巴掌大一圈。
“这是饺子皮。”玛尔塔举起那片薄面,“擀好了,包馅。”
她指了指桌上另一个盆。盆里是一堆剁得细细的肉馅,混着切碎的干菜,还有盐和不知道什么调料,闻着喷香。
“馅是猪肉白菜的。”玛尔塔说,“白菜是我夏天晒的干菜,泡开了剁碎,跟肉拌一块儿。”
汉斯在旁边嘿嘿笑:“我剁的肉。”
雅各布看着那盆馅,看着那些擀好的饺子皮,心里有点发憷。这东西他见都没见过,怎么包?
玛尔塔看出他的心思,拿起一张皮,用木勺舀了一坨馅放在中间,手指沾了点水,往皮边上一抹,然后一捏一折,一捏一折,几下就捏出个鼓鼓囊囊的小元宝。
“就这样。”她把包好的饺子放在桌上,“会不?”
雅各布摇头。格蕾塔往前站了一步,盯着玛尔塔的手。
“我能试试吗?”
“当然能。”玛尔塔把木勺递给她。
格蕾塔拿起一张皮,学着玛尔塔的样子,舀馅,沾水,捏。她捏得很慢,手指有点僵,但很认真。第一个捏出来,歪歪扭扭的,跟玛尔塔那个摆在一块儿,像两个模样。
玛尔塔笑了:“头一回都这样。多捏几个就好了。”
格蕾塔看着自己那个歪饺子,也笑了。
雅各布在旁边看着,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。这种感觉他说不清——不是高兴,不是暖和,不是踏实。是这些加在一起,再多一点点。
他想起那些年在埃尔普,主的诞辰那天,领主管家端着一锅稀粥出来,一人一勺,分完就走。没人笑,没人说话,没人多待一会儿。大家都端着碗,蹲在墙角,一口一口喝,喝完赶紧回去,省得招人眼。
可现在,他站在邻居家的堂屋里,看着邻居教他媳妇包饺子。灶上烧着水,桌上摆着肉,窗外下着雪,屋里暖烘烘的。
这叫什么?他不知道。
但他觉得,这大概就是人过的日子。
那天下午,雅各布和格蕾塔在汉斯家待了很久。
玛尔塔手把手教格蕾塔包饺子,从擀皮到捏褶,一样一样来。格蕾塔手笨,包得慢,但学得认真。包到第五个的时候,已经能看出个饺子的模样了。包到第十个,玛尔塔说,行了,出师了。
汉斯拉着雅各布去院子里劈柴。其实不是真缺柴,就是找个事干,男人在一块儿待着不尴尬。汉斯一边劈一边问他地种得怎么样,渠挖得怎么样,在这边待得惯不惯。雅各布一一答了。
“好好干。”汉斯说,“这地方,干就有。”
雅各布点点头。
傍晚的时候,格蕾塔端着个盖了布的筐回家。筐里是玛尔塔硬塞给他们的饺子——有她包的那些歪的,也有玛尔塔包的好的,足够两个人吃两顿。
“说好了去他们家吃,”格蕾塔说,“但玛尔塔说,头一回过年,得在自己家吃,才有家的意思。”
雅各布看着那筐饺子,没说话。
晚上,格蕾塔烧开一锅水,把饺子下进去。饺子在锅里翻滚,皮变得半透明,能看见里面浅色的馅。她捞出来,盛在两个粗瓷碗里,端到桌上。
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看着那碗饺子。
“吃吧。”雅各布说。
格蕾塔夹起一个,咬了一口。
她嚼着嚼着,眼眶忽然红了。
雅各布吓一跳:“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格蕾塔吸了吸鼻子,用袖子擦眼睛,“就是……好吃。”
雅各布也夹起一个,咬了一口。
烫。鲜。肉香混着菜香,还有面皮那种实在的嚼劲。他嚼着,咽下去,又夹起一个。
两个人就这么吃着,谁也没说话。
吃完最后一个,格蕾塔把碗收了,端到灶边洗。雅各布坐在桌边,看着她的背影。
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——那是庄里孩子在放,老哈特说过,过年要放炮,驱邪的。炮声闷闷的,在雪里传不远,一声一声,像心跳。
“雅各布。”格蕾塔背对着他,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咱们明年,还在这儿过这个节,对吧?”
雅各布没立刻回答。他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,看着窗外那一片白茫茫的雪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还在这儿。”
格蕾塔没回头,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炮声又响了几声,然后安静了。雪还在下,落在屋顶上,落在院子里,落在远处那些亮着灯火的窗户上。
雅各布忽然想起老哈特今天分到的那罐蜂蜜。那罐蜂蜜,是老爷单独赏的,因为老哈特工作干得好。蜂蜜——那是贵族老爷桌上才有的东西,现在一个管事也有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挣到一罐蜂蜜。
但他知道,只要好好干,总有一天能。
窗外又传来一阵炮响,比刚才的更密。应该是谁家在放一整挂,噼里啪啦的,像滚豆子。
格蕾塔洗完碗,走到他身边,挨着他坐下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听着外面的炮声,看着灶膛里的火光。
过了一会儿,格蕾塔轻轻把头靠在他肩上。
雅各布没动。他看着窗外那片慢慢暗下去的天,忽然想起自己刚来那天,站在山梁上往下看,看见的那些亮着灯火的窗户。
现在,其中一扇窗户,是他自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