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缓缓回头,只见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横在月光下:玄甲覆体,长矛斜扛肩头,周身戾气翻涌,像一头刚饮饱人血的凶兽。此人是徐啸帐下最悍的死士,刀口舔血十年,从无败绩。
“我是先帝亲点的羽林郎,你敢对父王不敬?”那汉子嗓音粗粝如砂石相磨。
“哈?”赵寒抬眼一笑,笑意未达眼底,“你当我是三岁孩童,听几句哄骗就束手就擒?”
对方眯起眼,没再废话——他看得明白,眼前这少年,眼里再没有半分犹豫,只有刀锋般的决绝。
“那就——送你归西!”汉子暴喝,长矛如毒龙出洞,挟着腥风直刺赵寒心口。
赵寒不退反进,剑出如电,迎面而上。
“叮!叮!叮!”双兵连撞,火星四射,震得空气嗡嗡作响。赵寒连退三步,脚跟犁出两道深痕,右臂一阵酥麻,虎口隐隐发烫。
“靠蛮劲就想拦我?”他甩了甩手腕,语带讥诮,“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。”
“哼。”汉子冷哼一声,一把扯开皮甲,露出虬结如铁的胸膛,旧伤叠新疤,血痂斑驳,几乎看不出原本肤色。他攥拳,骨节噼啪作响,像一截截烧红的铁条在体内碰撞。
赵寒瞳孔一缩——这具躯体比预想中更硬、更韧。方才几招硬撼,对方竟稳如磐石,毫无颓势。
可力气……确实虚浮。
他唇角一扬,忽然腾空旋身,借腰力凌空踹出一脚,正中对方左肩。那人如断线纸鸢倒飞出去,重重砸进土坡,溅起漫天尘土。
“哇——”一口鲜血喷出,汉子眼神涣散,挣扎着撑起半身,盯着赵寒,声音断续:“你……真……赢了……”话音未落,头一歪,气息断绝。
“呼……”赵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收剑入鞘,抹去额角冷汗,转身继续奔入山野。
他一路翻岭越涧,衣袍撕裂,靴底磨穿,终于撞见一座雄峙山坳的巨城。仰头望去,青砖高墙直插云霄,垛口森然,火把如星。他顿了顿,望了一眼身后烟尘未散的来路,又抬眼看向那扇沉重巍峨的城门——胸中一股烈火腾地燃起。
他咬紧后槽牙,迈开大步,一步跨进了城门。
他踏进城门的那一刹那,一股暖风扑面而来,像一双温柔的手,拂去了他一路狂奔后黏在骨子里的寒意。城内灯火如昼,光晕层层叠叠泼洒在青石路上,恍若整条银河被揉碎了倾入人间。远处飘来悠扬的歌谣,夹杂着少女们清亮的笑闹,那笑声脆生生的,像一串串玉珠滚落银盘,叫人脚步都不由得慢了下来。
赵寒屏息凝神,只觉城中气息与城外判若云泥——不是死水般的安稳,而是一种蓬勃涌动的生机,仿佛有股无形的热流推着他往前走。他的目光倏地被林荫道旁一群姑娘攫住:她们在花影里追逐、躲闪、掩口轻笑,裙裾翻飞如蝶,眉眼间全是未经世事的鲜活劲儿。那笑声时高时低,似山涧溪流撞上青石,叮咚作响,把整座城都衬得活色生香。
几个姑娘赤着脚丫踩在软草上,小腿白得晃眼,泛着阳光晒过的微润光泽,像新剥的藕节,又似初雪压枝般清透。她们追着一只纸鸢跑过石桥,笑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仿佛这天地间本就该如此喧闹、如此明亮。赵寒望着,胸口微微发烫,一时竟忘了身后刀锋尚在滴血,铁蹄犹在逼近。
可再浓的暖意也捂不热他心底那根绷紧的弦。毕竟,城外的黑影还没散。他喉结一动,用力眨了眨眼,硬生生把视线从那片明媚里拽出来,攥紧拳头继续迈步。他得抢在风暴卷来前,扎下根、聚起势——为自己,也为脚下这片正喘着热气的土地。
越往里走,一座巍峨宫阙渐渐浮出夜色。金顶在月华下灼灼生辉,檐角翘向苍穹,仿佛随时要振翅腾空;朱墙上的浮雕层层叠叠,飞龙盘柱、云鹤衔瑞,每一道刻痕都在无声讲述着一个王朝的筋骨与心跳。赵寒心头一震,脊背不由挺直——那不是寻常的威仪,是沉甸甸的担子,是蛰伏已久的雷霆。
就在这时,一声轻唤贴着耳畔滑过,清亮得如同露珠坠入瓷盏:“你回来了。”
他猛地抬头,只见姜泥立在宫门阶前,素纱随风轻扬,眉目如画,笑意温软却不失韧劲,像春水里浮着的一枝新柳。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姜泥,早在此处静候多时。
“姜泥!”赵寒心口一热,脚步几乎踉跄,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。她站在那里,就是暗夜裂开的一道光,让他肩头千斤重担,刹那松了一半。
“我怕你路上出事。”姜泥声音不高,却字字落进他耳里,眼里盛着细密的关切,像捧着易碎的琉璃。
“放心,我站在这儿了。”赵寒嘴角微扬,那点笑意刚爬上脸,便已卸下了几分风霜。他伸手握紧她的手,掌心温热踏实,仿佛能把所有阴霾都焐化、蒸腾。
可他知道,真正的硬仗才刚掀开一角。徐啸的阴影还悬在头顶,不拔掉这根刺,连安稳呼吸都是奢望。话音未落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劈开宁静,由远及近,带着铁甲相撞的闷响。
“殿下!八百里加急!”一名侍卫冲进宫门,甲胄未卸,额角汗珠直淌,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。
赵寒指尖一收,松开姜泥的手,眉峰瞬间压下:“讲。”
“北凉王徐啸已尽起精锐,兵锋直指我朝边境!”
这句话砸下来,满殿烛火都似颤了一颤。赵寒闭了闭眼,再睁时眸光如刃,扫过蟠龙金柱、朱漆梁枋,一字一句落地有声:“传令——即刻召集文武重臣,议事殿见!”
“喏!”侍卫抱拳转身,衣袍带风而去。
“姜泥,随我同去。”赵寒侧身看她,目光沉静,却分明托着千钧信任。
“殿下心中自有丘壑。”姜泥颔首一笑,裙裾轻旋,跟上他的步伐,步履沉稳,仿佛早已准备好踏入风雨中心。
“什么?徐啸要打过来?!”
赵寒话音刚落,殿外便有人跌跌撞撞闯进来,声音发颤,满殿大臣齐刷刷变了脸色。
徐啸虽为枭雄,但两朝百年通好,边市照开,文书往来不断。这般毫无征兆撕破脸皮,实在令人瞠目。群臣交头接耳,惊疑之声此起彼伏,纷纷揣测徐啸究竟为何发难。
不多时,答案便浮出了水面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他竟趁我朝换防未定、边军轮调之际,悍然出兵!”
“哼,什么西戎作乱?不过是遮羞布罢了!他早就垂涎我江南膏腴之地,这次是铁了心要吞下这块肥肉!”
“背信弃义,狼心狗肺!盟书墨迹未干,他就敢挥刀相向!”
“慌什么?与其坐等挨打,不如横刀立马!”
群情激愤,议论如沸。
“诸位且听老朽一言!”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霍然起身,手拄乌木杖,声如洪钟,“徐啸豺狼之性,早非一日!若再各自为营、推诿观望,怕是这皇城的城墙,都守不到天明!”
赵寒默然垂眸,袖中手指缓缓收紧。他清楚,人心难拗,成见已深。但既已披上这身蟒袍,这些人,便一个都不能少。
他抬眼环视众人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所有嘈杂:“徐啸狼子野心,举国当同仇敌忾。不过——在开战之前,我需先办妥一事。”
“殿下请示下。”
“我要一支铁骑,百里挑一,日夜操演,三个月内,必须拉得出、打得赢。”
满堂寂静,人人面露错愕。
“殿下,您这是……”
“殿下莫非打算……”
赵寒抬手止住众议,神色平静:“诸位不必多虑。此军,不为攻北凉,而为斩徐啸。”
他抬手遥指城北方向,那里,北凉王府的飞檐在月色下泛着冷光:“我的对手,从来只有一个——徐啸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殿下,您这是要把命押上去啊!”
所有人都心头一震,谁也没料到赵寒竟真敢动北凉王的念头——这可是抄家灭门的滔天大祸!他当真不怕九族尽诛、史笔如刀?!
“你们以为,我会拿自己和满朝文武的性命,去赌一场儿戏?”赵寒唇角微扬,目光沉静如深潭,扫过一张张惊疑未定的脸,“我既出手,便自有万全之策。”
殿内霎时安静下来。众人彼此交换眼神,脑中却不由浮现出一幕幕:赵寒在边关粮尽时断然开仓放赈,在叛军兵临城下时亲率死士夜袭敌营,在朝堂舌战群臣时一语定乾坤……眼前这少年天子,眉目清朗如书生,可骨子里却藏着雷霆手段与磐石心志。他若决意而行,必有深意。
“殿下若需一支铁血之师,末将愿即刻点兵、整甲、出征!”一名鬓角微霜的武将猛然踏前一步,声音洪亮,手按剑柄,指节泛白。
“老臣附议!”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相国缓缓起身,声如古钟撞响,沉稳有力,“殿下所谋,必系社稷安危——此等大事,岂容犹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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