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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9章 山绳
    长白山的老林子,进去过的人才晓得什么叫“浩瀚”。民国二十三年的白露刚过,老林子就提前换了脸色,墨绿的针叶林层层叠叠压在天边上,风吹过时沙沙响,像千万个老人在交头接耳说着什么秘密。张海青蹲在参帮营地边缘的篝火旁,用鹿骨钎子慢条斯理地打磨那捆快当绳,眼睛却飘向林子深处——那片老参把头嘴里提都不敢多提的“干饭盆”。

    “海青,眼珠子掉林子里了?”师父李把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低沉得像山石滚落。

    张海青忙收回视线:“没,就看看天色。”

    “看天色?”师父在他身旁坐下,老羊皮袄子裹着精瘦的身躯,烟袋锅子在昏暗的光里明灭,“你当我看不出你心思?打从听说西边那片干饭盆出过六品叶,魂儿就没在身上。”

    被说中心事,张海青也不遮掩:“师父,今年这参帮找了半个月,最大也就四品叶。我听说三十年前老韩家有人在干饭盆边上抬出过一苗七品叶的棒槌,卖了够买下半条街……”

    “三十年前,”师父截住他的话,“抬参的老韩头也没能出来。进去三个,出来半拉——出来那个疯了,嘴里只会念叨‘绳子活了,绳子活了’。”他猛吸一口烟,火星子在夜色里爆开,“山爷的地界,不是让你讨便宜的地方。规矩就是规矩,破了,山爷不认人。”

    所谓规矩,采参人行了几百年的铁律。进山要拜老把头孙良,说话要避“没、断、死”这些字眼,看见兽踪要喊“快当”(顺利),坐不能坐树墩子——那是山爷的饭桌。最要紧的一条,是那根引路绳:小拇指粗的麻绳,浸过七遍桐油三遍猪血,搓得紧实实。进了林子,得一边走一边放绳,绳头拴在进山口的老榆树上,好比拴着命的风筝线。回来时顺着绳摸,就是瞎了也能摸出山。

    “绳子是山爷的眼睛,”师父常说,“顺着它看,山爷给你指生路。断了,眼睛就瞎了;打结,就是蒙山爷的眼。”

    张海青嘴上应着,心里却总存着三分不信。他二十出头,跟师父进山五年,腿脚麻利眼力准,抬过三品叶,算得上年轻一辈里的好手。新式学堂读过两年,总觉得有些规矩是老辈人自己吓唬自己的把戏。绳子就是绳子,什么山爷的眼睛——真要是有灵,这山里年年丢的人是怎么丢的?

    “明儿个,”师父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,“咱们往北坡走,那边阳坡暖和,兴许能碰上几苗。”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干饭盆那边,想都别想。那片林子邪性,树长一个模样,雾起来三步外不见人。早年有人进去,引路绳明明系得牢牢的,回头找,绳子中间凭空多出个结来——再然后就找不着人了。”

    张海青心里一动:“凭空多出个结?”

    “嗯,”师父磕了磕烟袋,“山爷不喜欢人耍聪明。在山里耍聪明,就是把命往山爷手里送。”

    夜里,张海青躺在狍子皮褥子上,眼睛瞪着黑黢黢的帐篷顶。外头风声呜咽,偶尔夹杂几声夜猫子叫,凄厉得像是婴孩哭。他想起父亲——也是个参客,十年前进了山再没回来,连尸骨都没寻着。母亲哭瞎了眼,临死前拉着他的手:“儿啊,别进山,山吃人。”

    他还是进了山。穷,长白山脚下的屯子,除了进山抬棒槌,还能指望什么?况且他信自己——腿脚快,脑子活,不像老辈人那么死守着规矩。去年他偷偷在林子里说了句“没参”,不也平安出来了?有些事,信则有,不信则无。

    天蒙蒙亮,参帮十几号人收拾行装。张海青将引路绳仔细缠在腰间皮套里,鹿骨钎子、索拨棍、快当绳、铜钱、红布包——抬参的全套家当,一件不落。师父领众人拜了山神,唱起古老的放山调子:“山神老把头在上,弟子进山求财,不伤山灵,不坏规矩,求个顺当……”

    调子苍凉,在林间飘荡。张海青跟着唱,眼睛却瞟向西边那片林子。晨雾从谷底漫上来,像条白蟒缓缓游动,将干饭盆那片林子吞进肚里。雾里影影绰绰,树影晃动,恍惚间似乎真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张望。

    “走咧!”师父一声吆喝,队伍向北开拔。

    走到晌午,运气平平,只找到几苗二甲子(两年参)。张海青心不在焉,索拨棍在灌木丛里拨拉得敷衍。日头爬过中天,林子里的光线开始变得暧昧不明。他忽然停住脚——北坡那片榛子丛后头,隐约可见一条兽道,蜿蜒向西。

    “师父,我去那边解个手。”他低声说。

    师父看他一眼,那眼神深得像古井:“快点快回,别走远。”

    张海青应了声,钻进榛子丛。他没有解手,而是顺着兽道疾走。兽道是野猪拱出来的,泥地上蹄印凌乱,但确实通向西方。他心跳得厉害,一半是紧张,一半是兴奋。干饭盆就在西边三里地,他算过——如果快去快回,赶在日落前找到那苗六品叶,再顺着引路绳摸回来,神不知鬼不觉。引路绳他带了两捆,一捆是参帮公用的,另一捆是他自己私下搓的,更细,更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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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走到兽道尽头,一片黑松林横在眼前。这就是干饭盆的边缘了。张海青深吸一口气,从腰间解下那捆私备的引路绳,将绳头牢牢系在一棵老红松的树根上——按规矩,该用活结,方便回程解。他犹豫了一下,打了个死结。

    “山爷恕罪,”他低声念叨,“弟子就图个快当,抬了棒槌立马出来,绝不敢多贪。”

    说完这句,他自己也觉得可笑——既然不信,又何必念叨?他摇摇头,开始往林子里走。绳子从皮套里簌簌放出,在落叶上拖出一道浅痕。

    干饭盆的林子果然不一样。树密得不透光,脚下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腐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尸骸上。空气里有股甜腻的霉味,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花香,闻久了头晕。最怪的是静——寻常林子总有鸟叫虫鸣,这里却死寂一片,连风都好像绕道走。

    张海青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开始后悔。林子里的树长得一模一样,都是歪脖子黑松,枝桠扭曲着指向天空,像无数只求救的手。他回头,引路绳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黄白的光,倒还清晰。但前方的路越来越难走,满地倒木,藤蔓纠缠,他不得不一次次绕路。

    绳子快放完一半了。按这速度,到不了干饭盆深处就得折返。张海青停下来,喘着粗气,心里焦躁起来。他想起师父说过,早年有参客在迷魂阵里用绳子打活结标记岔路,节省绳子。虽说也是打结,但那是活结,不算蒙骗山爷吧?

    他盯着手里的绳子。那根引路绳静静躺在腐叶上,像条僵死的蛇。远处传来一声鸟叫,尖利得刺耳,旋即又陷入死寂。

    “就一个结,”他对自己说,“活结,回来就解开。”

    他蹲下身,手指有些发抖。麻绳粗糙的触感格外清晰。他打了个活结,系在旁边的小树上。结打好后,他屏息等了等——什么也没发生。林子还是那片林子,寂静还是那片寂静。

    他松口气,继续前行。有了这个结,他可以少绕一大段路。绳子消耗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胆子渐渐大了,他又打了第二个、第三个结。每个结都打得谨慎,都是活结,系在显眼的小树或石头上。

    日头西斜,林子里暗得更快。张海青估摸该回头了,却在这时,看见前方一处倒木后头,隐约有片红——那是参籽的颜色。

    他心头一跳,轻手轻脚摸过去。倒木后是片小空地,空地上孤零零长着一苗参。六品叶!叶子肥厚,参籽鲜红欲滴,在昏暗光线下像一簇凝固的血。张海青呼吸都停了,他跪下来,从怀里掏出快当绳、铜钱,开始按规矩抬参。

    “棒槌大哥,弟子来请你出山……”他念念有词,手却稳得很。鹿骨钎子小心拨开泥土,露出芦头——芦碗密实,至少百年以上。他心跳如擂鼓,发财了,真发财了。这苗参够他娶房媳妇,盖三间大瓦房,从此不用再进山冒险。

    就在他全神贯注时,余光忽然瞥见那根引路绳——绳子在动。

    不是风吹的那种动。是像蛇一样,缓缓地、蜿蜒地,朝着林子深处“游”去。绳身擦过落叶,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张海青僵住了。他揉揉眼睛,再看——绳子确实在动。不是错觉。那根黄白色的麻绳,正一寸一寸地,朝着干饭盆更深处滑去,仿佛那头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拉扯。

    他一把抓住绳子。绳子冰凉,握在手里有种怪异的滑腻感,不像麻绳,倒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皮。他用力往回扯,绳子那头传来轻微的阻力,但随即就松了。他踉跄后退两步,再看绳子,又不动了,静静躺在地上,和寻常绳子无异。

    幻觉?他喘着粗气,手心全是冷汗。林子里更暗了,雾气不知何时漫了上来,乳白色的,贴着地皮流动。那股甜腻的霉味更浓了。

    得赶紧走。张海青草草将参包好塞进怀里,转身顺着绳子往回跑。跑出几十步,他忽然停住——绳子不对。

    他记得自己打了三个活结。可眼前这根绳子,光溜溜的,一个结也没有。

    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。他蹲下来仔细看,绳子还是那根绳子,桐油味混着猪血的腥气,没错。可结呢?他明明打了结,系在小树上的结,怎么连树都不见了?

    他抬头四顾。雾气更浓了,五步外就看不清。周围的树影幢幢,在雾里扭曲变形。他强迫自己冷静,顺着绳子继续走。绳子指向的是他来时的方向——应该是吧?他其实已经不太确定了。

    走了约莫一刻钟,前方雾气里出现一棵树的影子。他心头一喜,加快脚步——是系绳头的那棵老红松吗?

    走近了,他愣住。不是红松,是棵歪脖子黑松,树干扭曲得古怪,像个弯腰驼背的老人。树下系着他的引路绳——绳头系着个死结。

    张海青脑袋嗡的一声。他清楚地记得,自己系的明明是活结。而且这棵树,也不是他系绳的那棵。

    他伸手去解那个死结。手指刚碰到绳子,就猛地缩回来——绳子是湿的,黏糊糊的,像是浸透了某种体液。他借着昏暗的光细看,不是水,是某种暗红色的东西,凑近了闻,有股铁锈般的腥气。

    “山爷恕罪……山爷恕罪……”他这回是真怕了,声音都在抖。哆哆嗦嗦解开那个死结——结打得很紧,费了好大劲。绳子解开后,他不敢停留,转身就往回跑。

    跑出没多远,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重重摔在腐叶堆里。他爬起来,发现绊倒他的,是他的引路绳。

    绳子横在路中间,又打了个死结。

    张海青浑身汗毛倒竖。他盯着那个结,结打得规整,像是老参客的手法。可这林子里除了他,还有谁?

    “谁?谁在那儿!”他嘶声喊道。

    回应他的只有他自己的回声,在林子里荡来荡去,渐渐微弱。雾气更浓了,浓得化不开,像床湿透的棉被捂在脸上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奔流,还听见……另一种声音。

    极轻极轻的,绳子拖过落叶的声音。

    他猛地扭头,看见那根引路绳又在动。这回动得更明显,绳身一拱一拱的,朝着雾气深处滑去。他扑过去想抓住绳子,手指刚碰到,绳子突然加速,嗖地一下窜进浓雾里。

    张海青疯了一样追上去。不能丢,绳子不能丢!丢了绳子,就丢了生路。这是师父从第一天就反复叮嘱的。他在雾里狂奔,腐叶在脚下飞溅,树枝抽打在脸上也顾不上疼。追出去几十丈,绳子忽然停了,静静躺在一棵老树下。

    他喘着粗气,弯腰去捡。手伸到一半,僵住了。

    绳子上,整整齐齐打了七个结。七个死结。

    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道,一步步后退。背撞上树干,他惊跳起来,转身看——是棵歪脖子黑松,和刚才那棵一模一样。树干上有个树洞,黑黢黢的,像张开的嘴。

    他想跑,腿却像灌了铅。雾气里传来声音,很轻,像是谁在哼着什么调子。调子苍凉,断断续续,正是进山前拜山神时唱的那首放山调。

    “……山神老把头在上……弟子进山求财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忽远忽近,在雾气里飘荡。张海青牙齿打颤,他听出来了——那是师父的声音。可师父在北坡,怎么会在这里?

    “师父?”他颤声喊,“师父,是您吗?”

    哼唱声停了。雾气缓缓流动,像有生命般分开一条道。道的尽头,就是那棵歪脖子黑松。黑松下,引路绳盘成奇怪的一圈,绳头指向树洞。

    张海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。像是梦游,腿脚不听使唤。他走到树洞前,蹲下身,往里看——洞很深,黑得不见底。他摸出怀里的洋火,划亮一根。

    火光跳动的瞬间,他看见树洞深处,坐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或者说,曾经是个人。

    是一具枯骨,裹着褴褛的衣衫。衣衫的样式他认得——是老参客常穿的靛蓝粗布褂子,左袖口补了块鹿皮,那是师父的习惯。枯骨腰间系着一根引路绳,绳子另一头,攥在一只干枯的手里。

    那只手从树洞深处的阴影里伸出来,皮肤像风干的橘皮紧贴在骨头上。手腕上有道疤,蜈蚣似的爬着——三年前,师父劈柴时被斧头划的,是他给上的药。

    张海青手里的洋火灭了。黑暗重新吞没一切。他僵在那里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
    树洞里传来极轻的叹息,像是积了三年的气终于吐出来。然后,那只干枯的手动了动,手里的引路绳被轻轻一扯。

    张海青腰间的绳子猛地绷紧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腰上系的引路绳不知何时解开了,绳头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,朝着树洞里那只手缓缓移动。

    他想跑,想尖叫,想扯断绳子。可身体像被钉住了,动弹不得。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绳头,被那只枯瘦的手抓住,然后,慢慢地、仔细地,打了一个死结。

    绳结打好的一瞬间,他忽然全都明白了。

    三年前,师父带他进山,就在这片干饭盆附近,师父说去找水,让他原地等。等了两个时辰不见人,他顺着师父的引路绳找,找到绳子尽头,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个松开的绳结。师父失踪了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
    原来不是失踪。

    是绳子把师父引到了这里,引到了这棵树下。然后师父的绳子,又被师父的手,系上了下一个人的绳子。

    下一个,就是他。

    他打的那些结,他以为能蒙骗山爷的聪明,其实早在山爷眼里。山爷不喜欢聪明人,山爷喜欢守规矩的人。不守规矩的,山爷就让他永远留在山里,永远重复着同一个错误——打结,解结,再打结,无穷无尽。

    雾气开始旋转,以那棵歪脖子树为中心,缓缓转动。张海青看见雾气里浮现出无数影子,有的近,有的远,都是人影,都在林子里走,腰里都系着引路绳。绳子连着绳子,人连着人,一个结套着一个结,组成一张巨大无比的网,网的中心,就是这棵树,这个洞,这只手。

    那只枯手轻轻一拽。

    张海青感觉到腰间绳子传来力量,不大,但不容抗拒。他的脚自己动了起来,一步,两步,朝着树洞走去。他想喊,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。他回头看,雾气已经合拢,来时的路消失了。只有那根引路绳,黄白色的,在昏暗的光里泛着微光,从他腰间延伸出去,消失在雾里。

    绳子的那头,也许连着下一个进山的、不信邪的、想走捷径的年轻参客。

    树洞里的枯骨似乎动了动,空空的眼窝对着他,像是在笑。

    张海青最后看了一眼怀里的那苗六品叶,参籽鲜红欲滴,像血,也像山里无数双眼睛,静静看着,看着又一个不守规矩的人,被山爷收走了。

    雾气彻底吞没了他。林子恢复了死寂,只有那根引路绳,从树洞里伸出来,蜿蜒进雾里,静静地等着,等着下一个打结的人。

    hai