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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01章 京畿灾荒
    崇祯三年,夏,紫禁城乾清宫。

    朱由检坐在龙椅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连带着龙椅上雕刻的龙纹,都被他磨得发亮。

    窗外的日头毒得厉害,没有一丝风,殿内虽摆着冰盆,寒气却丝毫透不进他紧绷的肌理,更驱不散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焦灼。

    案几上堆着厚厚一叠奏折,最上面的一封,墨迹还带着几分仓促,赫然是北直隶巡抚递来的灾荒奏报——他已经反复看了三遍,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眼睛发疼,更烫得他胸腔发闷,连呼吸都带着滞涩。

    他指尖微微颤抖,伸手想去翻那奏折,却又猛地顿住,仿佛那薄薄的一张纸,承载着的是整个京畿大地的苦难,重得他几乎抬不起手。

    “京畿自崇祯二年秋至今,久旱不雨,夏粮绝收,秋播无望……”

    他低声念着,声音干涩沙哑,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,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浓重,连带着眼尾都泛着青黑——那是连日不眠、忧心忡忡留下的痕迹。

    自他登基三年来,似乎就没有过一日安稳。

    天启末年留下的烂摊子,党争未平,吏治腐败,他夙兴夜寐,革除弊政,好不容易有了一丝起色,后金的铁骑便屡屡叩关,烧杀抢掠,搅得边境不宁。

    如今,京畿大地又遭此大灾,老天仿佛是要将这风雨飘摇的江山社稷,彻底逼入绝境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,喉间涌上一阵腥甜,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,指尖攥得更紧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,疼痛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底的无力与挣扎:他想救百姓,想守江山,可手中的权力,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着,进退两难。

    他想起去年秋,自己还曾下旨祈雨,率百官亲赴天坛,焚香跪拜,祈求上苍垂怜,赐下甘霖。

    那时的他,尚且抱着一丝希望,以为只是短暂的旱情,只要君臣同心,便能渡过难关。

    可日复一日,烈日高悬,滴雨未下,北直隶的土地渐渐龟裂,往日里生机勃勃的田野,如今只剩下一片赤黄,连耐旱的野草都已枯萎,风一吹,卷起漫天尘土,呛得人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更让他忧心的是,干旱未止,蝗灾又至。

    奏折中写道,飞蝗蔽日,所过之处,青苗被啃食殆尽,连草根都未能幸免,北直隶境内,赤地千里,饿殍遍野。

    朱由检闭上眼,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流民们食不果腹、衣衫褴褛的模样——孩童瘦得只剩皮包骨头,哭声微弱;老人蜷缩在路边,气息奄奄;妇人抱着死去的孩子,哭得撕心裂肺。

    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,眼角的酸涩翻涌而上,却又被他强行压下。

    他是天子,是大明的君王,不能有脆弱,不能有退缩。

    可他登基伊始,便立志要重振大明,革除弊政,如今却深陷内忧外患的泥沼:内有灾荒流民、官员腐败,外有后金铁骑虎视眈眈,这千斤重担压在肩上,几乎要将他压垮,连喘息都成了奢望。

    他一遍遍问自己,难道真的是他无能,才让这天下百姓,遭受如此苦难?

    “皇上,户部尚书求见。”

    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,声音压得极低,生怕惊扰了这位满心焦灼的君王。

    朱由检缓缓睁开眼,眼底的疲惫难以掩饰,却还是强撑着精神,沉声道:“宣。”

    户部尚书周延儒快步走进殿内,躬身跪拜,神色凝重。

    “臣周延儒,叩见皇上。”

    “起来吧。”

    朱由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
    “北直隶的灾情,你都知晓了?”

    周延儒站起身,垂首道。

    “臣已知晓。巡抚大人的奏报,臣反复看过,京畿旱情已达半年之久,蝗灾蔓延迅速,各州县夏粮颗粒无收,百姓无以为食,已有大批灾民开始向京城涌来,沿途饿殍遍野,惨不忍睹。”

    “朱由检抬手揉了揉眉心,语气中满是无奈。

    “昨日,朕在宫墙上眺望,已见城外有流民聚集,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朕心甚痛。”

    “诏你来是想问问,户部还有多少存粮,能支撑多久的赈济?”

    周延儒闻言,脸色愈发难看,躬身道。

    “皇上,臣有罪。连年征战,国库早已空虚,加上去年后金南下劫掠,京畿一带被洗劫一空,户部存粮本就所剩无几,如今要赈济京畿灾民,实在是力不从心。”

    “臣已清点过,国库现存粮食,若用于赈济灾民,只怕不足三月之用。”

    “不足三月?”

    朱由检猛地站起身,龙椅被撞得微微晃动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是他此刻压抑到极致的情绪。

    他双目赤红,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怒与绝望。

    “怎么会如此之少?朕去年便下旨让各地储备粮食,以备不时之需,难道都成了一纸空文?!”

    他猛地抬手,扫过案几上的奏折,纸张散落一地,字迹模糊,一如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心境。

    震怒之下,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力——他明明下了旨意,明明一心想守护百姓,可官员们阳奉阴违、中饱私囊,后金的劫掠让国库雪上加霜,灾荒的蔓延让百姓流离失所,他仿佛被一张无形的网困住,无论怎么挣扎,都难以挣脱。

    周延儒吓得连忙跪地,叩首道。

    “皇上息怒!臣不敢欺瞒皇上。”

    “各地官员多有克扣粮饷、中饱私囊之举,加上陕西、山西等地也遭灾荒,粮食本就紧张,即便有储备,也难以足额运往京畿。”

    “更可虑的是,陕西大批饥民东出潼关,经山西、河南涌入京畿,加上山东、山西的流民,如今涌向京城的灾民,已逾十万之众,且还在不断增加。”

    朱由检踉跄着后退一步,扶住案几,冰凉的木质触感才让他勉强稳住身形,指尖却依旧控制不住地颤抖。

    十万流民——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,狠狠砸在他的心上。

    京畿之地本就因灾荒颗粒无收,粮草匮乏,如今又涌入如此多的饥民,一旦粮食耗尽,这些走投无路的流民,必然会铤而走险,到那时,京城动荡,社稷危矣。

    他缓缓闭上眼,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:这大明的江山,难道真的要毁在自己手中?这份挣扎像一把钝刀,反复切割着他的心,一边是百姓的性命,一边是江山的安危,一边是空虚的国库,一边是虎视眈眈的后金,他无论怎么选,都要承受难以承受的代价。

    他想起崇祯二年冬,后金皇太极率大军南下,突破长城,直逼京畿,劫掠了永平、迁安等州县,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,京畿百姓饱受战乱之苦。

    如今,战乱未平,灾荒又至,百姓流离失所,无以为生,这大明的江山,难道真的要毁在自己手中?

    “皇上,流民若再无赈济,恐生民变啊。”

    周延儒跪在地上,声音带着一丝急切。

    “臣恳请皇上,速下旨调拨粮食,开仓放粮,赈济灾民,同时安抚民心,以免酿成大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