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尘回到主营帐时，袖口的剑纹沾着泥点，掌心那道灵识阵痕泛着微光，尚未消散。
药无尘正蹲在案几旁，用竹筷轻轻挑开骨匣一角。赵岩立于帐口，右手按在断剑剑柄上，指节绷紧。
“星轨图我重绘了。”叶尘走到案前，指尖蘸水，在青石板上勾出七颗星点，“昨夜云隙透下的光落在第三环，补全了干支刻度。”
药无尘抬头：“巳时三刻？”
“不是。”叶尘摇头，“是巳时二刻半。”
他摊开左手，阵痕微亮。帐外晨光斜照进来，恰好落在他掌心，光斑随着呼吸微微浮动。
赵岩皱眉：“差半刻钟，怎么断？”
叶尘未答，只将青石板上的星轨图抹去一半，重新勾勒三处交汇点，再以炭笔圈出其一：“阴蚀铁矿层在此处。灵气流速一旦超限，它会先震，后吸，最终反哺阵心。震的那一刻，正是最空之时。”
药无尘立刻翻出《地脉灵髓志》残卷，翻至第十七页，指着一段小字：“聚煞引灵阵，启阵需‘震而未满’，满则爆，空则溃——你掐的就是这个空档。”
赵岩伸手点了点被圈出的位置：“清霄剑派记载中，这地方叫‘哑喉’。三百年来无人敢动，怕一敲就塌。”
“那就别敲整条脉。”叶尘提笔，写下三行字，“凝滞香阵，迟滞半息；剑叩震点，扰其节奏；断灵钉入，截断回路。”
写罢，他将纸推过去。
药无尘扫了一眼，取下腰间葫芦，倒出三滴凝滞香液置于掌心：“我带人去上游布阵，巳时二刻整，香燃起，气便慢下来。”
赵岩接过第二张纸，略一过目，抬手召来帐外一名弟子：“传令，二十人，巳时二刻十五分，持轻锋剑，随我赴哑喉侧壁。记住，三叩，不深不浅，力道如敲门。”
叶尘拿起第三张纸，折好，塞进一只白羽传讯鹤腹中。
鹤振翅欲飞，他却顿了顿，又从袖中取出那张兽皮，展开平铺在案几上。
三人目光齐落其上。
右下角的曼陀罗印线条生涩，显然并非成品。
“他们赶工。”药无尘道，“时间不够，刻得急。”
“不是刻得急。”叶尘手指划过印边，“是第一次用。此前从未试过。”
赵岩盯着那印看了三息，忽然开口：“玄阴宗内务堂，三年前换过印模。旧模损毁，新模未验。此事唯有执事长老以上知晓。”
叶尘点头：“所以这次，是他们首次实操。”
帐内一时寂静。
药无尘解开药篓，取出一只青瓷瓶，倒出两粒丹药，一粒含入口中，另一粒递给赵岩：“含着。凝神，防晕。”
赵岩没接：“我不用。”
“你刚才按剑柄的手抖了三次。”药无尘将丹药往前递了递，“不是怕，是累。昨夜你带队劈了三处岩层，今早又站了半个时辰。清霄剑修也是人。”
赵岩沉默片刻，伸手接过，放入口中。
苦味弥漫，他喉结微动。
叶尘转身，从墙角木箱取出五枚断灵钉，每根三寸长，通体乌黑，钉头刻满细密符文。
他拿布擦拭一遍，钉尖朝上，整齐排成一列。
“巳时二刻十八分。”他说，“我带五人，直插阵心。”
药无尘问：“谁跟你去？”
“林远。”叶尘说，“他醒着，能走。”
“还有四个？”
“两个丹修，一个懂符阵，一个会辨毒。最后一个……”叶尘顿了顿，“是昨夜替你挡刀的陈默。”
赵岩抬眼：“他左臂筋断了。”
“已接好。”叶尘道，“今早我看过。他能握剑。”
药无尘不再多言，收起青瓷瓶，背起药篓：“我走了。”
他掀帐而出，发间竹筷被晨风拂动，轻轻一晃。
赵岩也转身走向帐口，停步：“我等你信号。”
叶尘点头。
赵岩迈步离去，帐帘落下，遮住他右颊那道旧疤。
帐内只剩叶尘一人。
他低头看着案几上的兽皮，伸手将右手指甲轻轻刮过曼陀罗印边缘。
印痕粗糙，略有颗粒感。
他收回手，指甲上沾了些许灰。
未擦，只是将手覆上青石板，灵识阵痕再度亮起，比先前更盛。
帐外脚步声由远及近，停在帐口。
帘子掀开一条缝。
林远探进头来，左脸新伤裹着白布，眼神却清明：“叶师兄，我能走。”
叶尘起身：“带好你的剑。”
林远点头，抬手摸了摸腰间剑柄。
剑鞘上一道新鲜刮痕，似是匆忙系上时蹭的。
叶尘走向帐门，经过林远身边时，伸手拍了下他肩膀：“走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帐。
营地刚升起炊烟，雾气未散。
药无尘已率丹修向东侧山道而去，背影即将隐入薄雾。
赵岩立于谷口，三十名清霄弟子列成三排，静默无声。
叶尘走到赵岩身侧，未语。
赵岩侧头看他一眼，忽道：“你昨夜踏屋脊，是不是早就知道地脉节点在哪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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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尘望着远处山壁：“三年采药，我记过三百二十七处地热涌口。五年观云，我算过四百一十九次风向偏移。七年听风，我听过八百六十二种山石共振频率。”
赵岩默然片刻，抬手解下腰间断剑，递出。
叶尘未接。
赵岩也不收回，只将剑横于两人之间：“清霄剑派的剑，只斩该斩之时。”
叶尘看着那把断剑，剑身映出他的双眼。
他伸出手，不是去接，而是用指尖轻轻抚过剑刃缺口。
缺口边缘平整，似被人一剑削断，又似自然崩裂。
他收回手，指尖沾了点灰。
赵岩将剑收回鞘中，转身：“巳时二刻整，我等你消息。”
叶尘点头，朝西侧山脊走去。
林远跟在他身后半步。
两人身影渐远。
营地上空，一只白羽传讯鹤掠过树梢，飞向山谷深处。
叶尘忽然停下。
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，抛向空中。
铜钱翻转三圈，落地。
正面朝上。
他弯腰捡起，攥入掌心。
掌心灵识阵痕一闪，随即隐没。
继续前行。
林远快走两步，跟上。
叶尘未回头，只低声说道：“待会儿，听我数到三，你就拔剑。”
林远应声：“是。”
叶尘脚步未停。
左手插进袖中，指尖触到断灵钉冰凉的钉身。
右手垂在身侧，指节微屈。
山风拂过，吹起他袖口一道裂口。
裂口毛糙，露出底下一点青色内衬。
他走着，不再言语。
林远亦未发问。
两人一前一后，踩着碎石上山。
石子滚动的声音极轻。
叶尘忽然开口：“你怕吗？”
林远一顿：“怕。”
“那为何来？”
“因为你说，要活命，就得抢在敌人前面动手。”
叶尘不再多问。
他抬头望向山顶。
那里有一道裂缝，藤蔓半掩，新刻的符文尚未干透。
他加快脚步。
林远紧随其后。
叶尘右手抬起，做了个握拳的动作。
林远立刻拔剑出鞘。
剑身出鞘一半，停住。
叶尘未下令。
他只是站着，望着那道裂缝，左手仍在袖中，右手缓缓松开，又缓缓握紧。
林远屏住呼吸。
叶尘忽然抬脚，踏上第一块山石。
石子滚落。
第二步。
第三步。
第四步。
第五步。
他停在裂缝前三尺。
林远站在他左后方，剑已完全出鞘，横于胸前。
叶尘不动。
只是凝视那道裂缝。
裂缝边缘，一点湿痕正缓慢蔓延。
他忽然开口：“巳时二刻整。”
林远点头。
叶尘不再言语。
抬起右手，指向裂缝上方三寸处一块凸起的岩石。
林远顺着望去。
那石头表面，一道极细的裂纹正微微发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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