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尘倚在营帐的柱子上，指尖轻轻叩了叩袖口。汗水顺着下巴滑落，砸在地上，洇开一个微小的湿痕。他没有抬头看主将，目光始终停驻在帐外远处的山脊线上。
那里曾布满敌营的灯火，密密麻麻，如同无数不肯闭合的眼睛。此刻，那些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，有的迅速沉入黑暗，有的则断续闪烁几下，才终于彻底黯淡。
传令兵第三次冲进营帐时，脚步已有些踉跄。他单膝跪地，声音比前两次更加急促：“东翼敌军开始后撤！前锋已退出三里，未设阻击阵型！”
主将伫立原地，目光落在石台上那块碎裂的玉简上。他的手微微抬起，又缓缓放下，似想触碰，却又迟疑。
叶尘直起身，走向帐口。风从外面吹进来，带着一丝凉意。他抬起手掌，掌心仍残留着些许灼热——那是方才以剑气轰碎玉简核心时留下的余温。
他望向敌营方向，闭上了眼。
识海中的传承之力悄然展开，感知着天地间灵气的流动。原本凝聚于敌营中央的阴煞之气正在溃散，宛如被刺破的囊袋，黑沙般倾泻而出。数处阵法节点已然断裂，灵力痕迹紊乱不堪。
这不是有序撤退。
是失控。
“他们不时撤退。”叶尘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主将转头看向他。
“是溃逃。”叶尘继续道，“九阴聚魂阵的核心已被摧毁，他们筹备多年的秘术无法启动。那些靠魂契控制的傀儡战士已经开始反噬，底层士卒察觉高层动摇，军心早已不稳。”
主将皱眉：“你确定？万一这是诱敌之计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叶尘打断他，“若为诱敌，必会保留部分阵眼气息，制造假象。但如今整个营地的灵压都在崩塌，连守营结界都难以维持。你看西南角——”他抬手指去，“火光熄灭的顺序由中心向外扩散，说明指挥系统率先崩溃，士兵只是随势而逃。这是自上而下的瓦解。”
主将顺着他的手势望去。果然，敌营深处最为漆黑，越往外围尚有零星灯火亮着，如同被遗弃的孤岛。
帐外再起动静。一名侦查弟子从暗处现身，快步至帐前禀报：“回禀大人，我方潜伏人员回报，敌营内部已有逃兵出现。守卫鸣锣三次镇压无效，反引发踩踏。有士兵弃械奔逃入林，更有甚者动手斩杀队长。”
叶尘微微颔首。这与他的推断一致。九阴聚魂阵不仅是杀阵，更是控制体系。阵眼破碎，所有依附其上的契约都将反冲。那些被强行炼化的战奴失去压制，本能驱使他们破坏一切。
“这不是撤退。”他再次强调，“是瓦解。”
主将终于动容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转身对副官下令：“整备中军，点亮烽火台，通知各营戒备。”
副官领命而去。
然而主将接下来的话却让叶尘眉头微蹙：“暂不出击。待明日天亮再作定夺。”
叶尘回头看他：“等不到明天。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今晚必须行动。”叶尘走出营帐，登上高台。夜风卷起衣角，背后的联军营地一片寂静，所有人静候号令。
他摊开手掌，一块碎片静静躺在掌心——正是从玉简上剥下的边角。它仍在微微发烫，纹路模糊，却仍能感受到最后一丝震颤。
“他们曾以为不死魔躯可成，故敢死战不退。如今希望破灭，剩下的唯有恐惧——怕我们追杀，怕清算旧账，怕自己沦为下一个祭品。这种恐惧会传染，会放大。只要再添一把火——”
他猛然合掌，碎片在掌心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——他们便会彻底炸营。”
话音未落，远处敌营骤然骚动。一道火光冲天而起，紧接着第二道、第三道接连爆燃。并非信号，而是失火。有人焚烧粮草，有人砍倒旗杆，混乱正从内部撕裂防线。
叶尘不再等待。
他跃下高台，直奔前线指挥所。亲卫队立刻跟随。途中遇见巡逻队，他只留下一句：“把战鼓搬出来，现在就要。”
当他再度站上高台时，身后已聚集各营将领。他们脸上犹带疲惫，眼神却已不同。
叶尘从怀中取出那块碎裂的玉简，高高举起。
众人看清了它的模样。
“此物，”他朗声道，“便是九阴聚魂阵的核心。三个时辰前我们夺回，一个时辰前我亲手将其毁去。从此，再无不死魔躯，再无活人献祭，再不会有夜晚的哭声从敌营传来。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
“你们怕过吗？”他问。
无人应答。
“我怕过。”他说，“我也曾想过守住即可，不必强攻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他们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，而我们拿到了。他们慌了，我们醒了。此时不出击，还要等到何时？”
最后一句话落下，台下一人忽然动了。
是名老兵，满脸伤疤，拄刀立于后排。他猛地抽出长刀，举向夜空。
“杀过去！”
这一吼沙哑却如烈火点燃火药桶。
“杀过去！”
“杀过去！”
呼声层层叠起，席卷夜空。
战鼓被抬上高台，鼓手褪去外衣，露出满背刺青。他举起鼓槌，重重砸下。
咚！
第一声响起时，敌营最后一片灯火也熄灭了。
咚！咚！咚！
三声之后，叶尘抬手，全场骤然安静。
他望向主将。主将站在不远处，凝视着他，缓缓点头。
“传令。”叶尘道，“全军压进，目标敌营中枢。不留殿后，不设收容线。我要他们在天亮之前，连一根完整的旗杆都找不到。”
传令兵飞奔而去。
叶尘立于高台之上，未动分毫。他望着远方漆黑的敌营，手指再次轻叩袖口。
这一次，节奏变了。
不再是思索的节拍。
是进攻的倒数。
前方夜色中，一道火光重新升起，摇曳着腾空而起，炸成一朵赤红的花。
那是敌军最后的警讯。
也是他们的送行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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