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精子喉头一哽,强抑悲恸,双手猛然一收太极图,卷作一道金光;悬停半晌,复又抖开——风起处,金芒炸裂,殷洪连人带马,顷刻崩解为漫天灰烬。一缕青魂,悠悠荡荡,直往封神台而去。
殷洪殒命当夜,苏护即得密报,当即里应外合,将殷洪所携四将尽数剪除,举旗归顺西岐。
苏护叛国投敌之事,火速由汜水关总兵韩荣八百里加急奏报朝歌。消息未落,皇后苏妲己已先受牵连。
妲己正立于御屏之后,闻报蛾眉紧锁,未待宣召,疾步而出,直趋御案之前,双膝重重跪地,珠泪簌簌滚落,嗓音柔弱似水,字字含悲:“妾身深居九重,蒙陛下厚爱,纵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。谁知家父受奸人唆使,背主投敌,罪贯满盈,按律当诛九族,情无可恕。恳请陛下斩妲己之首,悬于五凤楼前,以儆效尤,以谢天下!”
“如此,满朝文武、黎庶百姓方知陛下铁面无私,乾纲独断,严守祖制,不因枕边私恩而废国法。天下必颂圣德巍巍,万民俯首称臣!”
言毕,她将滚烫香腮轻轻贴上纣王膝头,身子微微颤抖,泪水如断线珍珠,一滴接一滴,湿透龙袍。
纣王见妲己泪珠滚落,抽噎婉转,恰似初春梨花沾雨,啼声如雏莺颤枝。
纣王心头一软,伸手扶起她,温言道:“御妻,令尊谋逆,你深居宫闱,岂能预闻?何罪之有?快请起身,莫要哀伤自责,损了这倾城颜色。纵使江山倾覆,也与卿无干——速速起来!”
妲己止住悲声,破颜一笑,伏地叩首谢恩。
真个是:牡丹丛中身可殉,社稷浮名尽可抛。
无可挽回,成汤气运已枯。
朝议终定,遣三山关总帅张山率军西征。
谁知西岐羽翼初成,张山力不能支,反被邓婵玉扬手掷出五光石,砸得鼻歪眼肿,痛不可当。
正焦灼难解之际,蓬莱岛羽翼仙下山助商。
此人相貌奇崛:尖喙缩腮,双髻高束;步履轻捷,皂袍麻履;形骸迥异常人——嘴似鹰隼钩利,目如狼星闪寒;背悬葫芦,腰佩长剑。
蓬莱异种,得道久远,振翅万里,偶栖沧浪;本名金翅,号为禽王。
次日出战,雷震子当头猛击中路,杨戬、哪吒、黄天化夹击中阵,土行孙横扫下路,四面合围,将羽翼仙困于核心,杀得飞沙走石,地动山摇。
哪吒见他势孤,抖手祭出乾坤圈,金芒暴射,耀目难辨,正中甲胄,“铛”一声震得羽翼仙踉跄后退;道人眉峰紧锁,刚欲腾空遁走,黄天化回身甩出钻心钉,一道赤虹贯臂而过,右臂登时血流如注;土行孙抡起镔铁棍连砸数记,腿上青紫迸裂;杨戬再唤哮天犬,巨如雪象,獠牙森森,一口咬住颈侧,硬生生撕下一块皮肉!羽翼仙浑身负创,惨嚎破空,只得借土遁仓皇遁去。
羽翼仙负伤奔回商营,咬碎钢牙,咯咯作响,胸中怒焰翻腾,誓要叫西岐血染城垣。
姜子牙归府,与众门人将佐议事,忽一阵怪风卷地而起,檐角瓦片哗啦啦坠落数片。
姜子牙修道多年,知此非吉兆,当即焚香净身,取金钱卜卦。
卦象排定,他面色骤变,魂飞魄散,急忙更衣整冠,面朝昆仑山肃然跪拜。
礼毕,披发仗剑,引北海之水倒悬而起,结成穹顶水幕,将西岐全城稳稳罩住。
此时昆仑山玉虚宫中,元始天尊早洞悉一切,指尖轻弹,一缕五彩毫光倏然掠出,转瞬消隐,随即垂眸入定。
九仙山桃源洞内,广成子闭关参玄,忽感灵机微动,已接天尊法旨。
他朝昆仑深深一揖,旋即离洞下山,直奔西岐而去。
广成子立于城外,但见西岐灯火零落,四野漆黑,便取出琉璃瓶,口诵密咒,瓶底向天、瓶口朝下——瓶中空空如也,却有清冽灵气悄然升腾,一道银练直贯北海。
三光神水飞临北海之上,轰然迸散,亿万滴甘露倾泻而下,如星雨漫洒。
每一滴落地化莲,根须虬结,深扎海面,花盘昂首喷涌清泉,激射云霄,汇作一道浩荡水光,横亘百万里,宛若天河垂落人间。
北海无边海水随之蒸腾升腾,凝成剔透水罩,碗状倒扣,稳稳护住西岐。
广成子剑指大地,四方揭谛应声而出:“谨遵法旨,固守西岐,寸土不移!”
再说羽翼仙郁愤难平,独饮烈酒,醉至半酣,命张山撤去酒席,踱出辕门,现了原形——一只巨硕金翅大鹏!
双翼展开,遮天蔽日,云随翼动,雷自空生;昔年曾扇干四海,吞尽龙宫群鱼。
他凌空俯瞰,见西岐被北海水幕笼罩,不禁嗤笑:“姜尚老朽昏聩,竟不知我手段!稍加扇动,四海皆枯,何况一池海水?”
说罢双翅狂扇,七八十记,愈扇愈急。他却不知,此水浸透三光神髓,越扇越涨,毫不枯竭。从初更直扇到五更,水势暴涨,几欲漫过他双爪。
一夜力竭,羽翼仙喘如风箱,筋脉暴突,仍不能撼动分毫,心头大骇:“若再拖到天明,颜面何存?”
自觉羞惭,不敢回营见张山,怒而振翅,掠向一座幽谷洞府——但见峰峦叠翠,怪石嶙峋;瑶草吐芳,杏桃争艳;崖前古木苍劲,树皮皲裂如霜裹四十围;洞外松影森森,黛色直插三千尺;白鹤双双舞于洞口,山鸟对对鸣于枝头,清风徐来,昼夜不息。
大鹏雕掠至山洞口,忽见一位道人倚着洞壁静坐。羽翼仙心头一动:不如擒下这道人,权当果腹之资,再谋后计。
他刚振翅欲扑,那道人抬手轻点,大鹏雕便如断线纸鸢般轰然坠地。道人蹙眉拭目,冷声喝问:“好生无礼!你竟敢伤我?”
羽翼仙忙拱手赔笑:“实不相瞒,小弟正赶往西岐讨伐,腹中空空,想借道友充饥——哪知您道行深不可测,冒犯之处,万望海涵!”
道人朗声一笑:“饿了便食人?这等凶戾行径,倒真配得上‘禽兽’二字。”
羽翼仙闻言汗毛倒竖,嘴上连称“恕罪”,暗中却已悄然凝劲,蓄势待发。
趁道人微一疏神,他猛然催动神通,朝对方猛砸过去!
道人却只淡然一笑,袍袖轻扬,似拂柳风、似漱石泉、似云卷云舒,那凌厉神通竟被轻轻一荡,消于无形。
羽翼仙顿觉脊背发凉,转身腾空而起,顷刻显出本相,双翼一振,化作一道金光向天际遁去。
道人连脚步都未挪动半分,仅指尖朝虚空一点——逃窜中的羽翼仙霎时被无形巨力攥住,稳稳托于掌心,动弹不得。
羽翼仙浑身一颤,急忙变回人形,扑通跪倒,额头触地:“大哥饶命!大哥饶命!小弟再也不敢了!”
道人面色一沉,怒斥:“孽障!睁眼看看,我是谁?”
话音未落,他周身骤然霞光迸射,瑞霭翻涌,仙气如潮奔涌而出,乳白莲瓣自虚空中簌簌飘落,熠熠生辉。那一股浩荡清灵之气,迥异于寻常道门气息,蓬勃盎然,生机勃发。
再细看时,他已焕然一新:剑眉入鬓,星目灼灼,鼻挺如悬胆,唇红齿皓;墨发高束,五色翎羽斜插冠顶;头戴星纹冠,身披霞光袍,足踏九宫登云履;背后五道神光轮转不息——赤如火、白似雪、金耀日、青若春、玄沉渊。
掌中羽翼仙一见,顿时失声惊呼:“原来竟是大哥驾到!小弟有眼无珠,冒犯兄长,还请宽宥!”
此人身份昭然若揭——正是孔宣。
孔宣袍袖一挥,羽翼仙身形徐徐落下,落地刹那骤然膨胀,就地一滚、两翻,翻身拜伏在地。
孔宣伸手一托,将他扶起,语带责备:“你这顽劣东西,这些年怎不来寻我?”
羽翼仙面皮微烫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:“小弟生性爱纵情天地,早知大哥拜入圣人门下,心里替您欢喜……不敢来寻,是怕一见之后反被拘束,倒不如独来独往,自在些。”
孔宣默然长叹。当年凤凰圣母感应五行精气而孕孔宣,又遇阴阳二气而诞大鹏,兄弟虽血脉相连,却自降生即隔天涯,从未谋面。
他又叹一声:“若非老师今日点化,指明你在此处,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得重逢。”
羽翼仙悚然一惊:“圣人特意指点大哥来寻我?可是出了什么大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