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首那人抱拳答道:“我等啸聚二龙山黄峰岭,占山立寨。末将庞弘;这位刘甫;这位苟章;那位毕环。”
殷洪打量四人,见个个气宇轩昂,英气逼人,便道:“观尔等气概,实乃当世豪杰。何不随我同赴西岐,助武王伐纣,建功立业?”
刘甫皱眉反问:“殿下身为成汤血脉,怎不辅佐自家宗庙,反倒帮周人讨伐天子?”
殷洪神色肃然:“纣王虽是我父,却残虐无道,悖逆人伦,失尽君德,天下共弃。我顺天而动,岂敢违命?——此山现有人马多少?”
庞弘拱手道:“三千精锐,皆听调遣。”
殷洪点头:“既如此,诸位随我西行,自有朝廷封赏,不失忠臣之位。”
四人齐声应诺:“蒙千岁提携,实乃吉星高照,岂敢不从!”
当下整束人马,换上西岐旗号,一把火烧了山寨营房,浩浩荡荡下了高山。
正是殷洪初下山便收得四员猛将;后来殷洪位列五谷星辰,四将则入雷部,为二十四员催云布雨护法天君。
人马行至中途,忽见一道人乘黑豹而来,衣袂翻飞,踏风而至。
片刻后,一位道者飘然入帐:面白如玉,长须垂胸,稽首为礼。殷洪不敢怠慢,以师礼相待。
殷洪不解其来历,恭敬问道:“敢问仙长尊号?”
申公豹眯起双眼,慢悠悠道:“你师父与我,同出玉虚门下。”
殷洪连忙起身,深深一揖:“师叔在上!”
宾主落座,殷洪再问:“敢问师叔仙讳?今日莅临,有何教诲?”
申公豹捋须一笑:“贫道申公豹。你此去何方?”
殷洪恭谨答道:“奉师命,往西岐辅佐武王,讨伐纣王。”
申公豹脸色骤沉:“荒唐!纣王是你何人?”
殷洪面色平静:“家父。”
申公豹霍然起身,声如惊雷:“天下哪有儿子帮外人弑父的道理!”
殷洪不卑不亢:“纣王失道,万民离心;今顺天意而动,天理所在。纵有孝子慈孙,亦难掩其滔天罪愆!”
申公豹冷笑摇头:“你执迷不悟,拘泥一隅,全然不懂大义!你是成汤嫡裔,纵使纣王无道,子伐父终属悖逆人伦。百年之后,谁承宗祧?社稷为重,还是私愤为先?听信何人蛊惑,做出这等灭伦逆天之举?天下不肖,未有甚于殿下者!你助武王伐纣,万一兵败身死,宗庙毁于他人之手,社稷落入异姓之囊——你九泉之下,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?”
殷洪被申公豹一番话勾动心弦,垂首默立,喉头微动却吐不出半个字;良久,才低声道:“老师所言固然有理,可我曾向恩师赤精子立下重誓——此身必助武王伐纣。”
申公豹挑眉追问:“你发的是什么誓?”
殷洪沉声答道:“我指天为证:若背弃武王,四肢顷刻化作飞灰,不留寸骨。”
申公豹仰头一笑,声如裂帛:“这不过是个牙疼咒罢了!血肉之躯,哪能真烧成灰?你听我一句,掉转念头,挥师西进,将来稳坐九鼎,光复殷商社稷,才不负列祖列宗在天之灵,也不枉我一片苦心。”
殷洪当时只觉心头一热,赤精子的谆谆教诲顿时如风过耳,散得干干净净。
申公豹又道:“眼下西岐正遭冀州侯苏护围攻。你速去与他合兵一处,我再为你请来一位绝顶高人,共图大业。”
殷洪面露迟疑:“苏护之女妲己,毒杀我母姜皇后。我岂能与杀母仇人之父并肩而战?”
申公豹朗声笑道:“‘冤家宜解不宜结,见面何须先动怒?’等你得了天下,要剐要烹,随你处置——何苦为一时意气,白白错失翻盘良机?”
殷洪起身长揖,诚恳道:“老师此言,字字入心。”
申公豹见计已成,跨上黑虎,腾空而去。
殷洪背誓之举,实则埋下杀身祸根。凡夫俗子许诺,尚可赖过;修道之人开口即落因果,一诺千钧,轻誓必应,从无侥幸。
且说殷洪撕下西周旗号,重竖商朝旌旗,策马直奔西岐。果见苏护大营连绵数里,刀戟森然,扎在西岐城下。
双方几番盘查,苏护验明身份,略一思忖,便将全军印信、调兵虎符尽数交予殷洪——此人虽年少,却贵为王子,更兼一身道法,苏护心中早有计较。
殷洪此刻满腔忠烈,誓保成汤江山,整饬三军,亲至城下搦战。
武成王黄飞虎父子闻讯出城迎敌,谁知殷洪手执太行山云霄洞镇洞至宝——阴阳镜。此镜乃元始天尊昔年于紫霄宫分宝岩所赐,专为镇守赤精子一脉气运,威能通天。
殷洪举镜一照,红光如焰扫荡四野,将士纷纷捂目惨叫,黄飞虎父子当场被缚。
审讯时,殷洪定睛细看,认出是当年救过自己性命的黄飞虎。念及旧恩,又自负镜在手、万无一失,索性开营放人——只当还个人情,也显自家气度。
黄飞虎父子死里逃生,连夜奔回西岐。
而殷洪仗着阴阳镜横扫千军,纵使姜子牙手持打神鞭亲临阵前,亦难伤其分毫——原来他身上那件紫绶仙衣,早已悄然护体。此衣状如流霞织就的紫带,缠绕双肩,刀劈不裂、箭射不穿;稍一催动,便泛起灼灼紫芒,瑞气翻涌,霓虹迸射,端的是上古仙家护身至宝。
杨戬额间第三目忽地一跳,指尖掠过一抹幽紫,神目骤然洞开,金光迸射,一眼看穿殷洪手中耀世神镜,正是赤精子镇洞之宝。
他转身禀告姜子牙,子牙闻言如获至宝,急命杨戬即刻动身,赶赴太行山云霄洞,请赤精子定夺。
杨戬身负玄功,七十二般地煞变化信手拈来,土遁一闪,已至云霄洞前。
他心思缜密,生怕错认宝物、冒犯师伯,略一盘算,便有了妥帖法子。
赤精子见杨戬入洞,眉头微蹙:“杨戬,你来此何事?”
杨戬躬身行礼,朗声道:“弟子奉姜师叔之命,特来拜见师伯,恳请暂借阴阳镜一用,以破商营大将。事毕即刻奉还,不敢有误。”
赤精子闻言一怔,奇道:“前日殷洪下山,本为辅佐子牙,莫非他竟未提起此镜随身?”
杨戬心头一松,知自己料得不差,忙答:“弟子正是为殷洪而来——他如今倒戈相向,反率商军攻打西岐!”
赤精子听罢,跺脚长叹:“我竟错信此子!将一洞珍藏尽数托付,怎料养出个白眼狼,引火烧身!”
悔恨片刻,当即挥手:“你先回西岐,我随后便到。”
杨戬辞别师伯,再施土遁,风尘仆仆赶回相府。
姜子牙见他满面倦色,急忙迎上:“太行山一行如何?你师伯怎么说?”
杨戬抱拳答道:“确是师伯门下殷洪。师伯已允亲至,即刻启程。”
姜子牙听罢,神色骤紧,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打神鞭。
赤精子气恼殷洪思虑浅薄,竟将自己拖入这般进退两难之境,可当面斥责又恐伤师徒情分,只得压下火气,温言宽慰道:“师兄疼爱弟子,本是一片赤诚;只是道兄怎会把阴阳镜这等凶煞法宝轻易交予他?”
赤精子长叹一声,懊悔不已:“贫道将紫霄洞中积年所藏,尽数托付于他;又怕他东征路上遭逢不测,特赐紫绶仙衣护体,可避刀兵水火之厄;谁知这逆徒听了谁的蛊惑,半道上竟陡然变节!眼下尚未彻底决裂,我明日便亲赴商营,命他即刻返西岐请罪赎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