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太师连日鏖战,筋骨尽疲,神思昏沉,行至一片幽篁深处,忽见篱边茅屋半掩,炊烟微袅,便上前叩门讨些热食,顺便问路青龙关方向。哪知那户人家,竟是杨戬以玄功幻化,假作村夫,笑指绝龙岭方向,只说:“太师若走此路,必得坦途。”
话音未落,闻太师已策马入岭。刚至岭口,但见山势嶙峋如刀劈斧削,岩壁陡峭,雾气森然,心头猛然一凛。猛一抬眼,只见前方松石之间立着一位道人,身着水合道袍,正是终南山玉柱洞云中子!太师急整衣冠,快步上前拱手:“道兄久候,不知为何驻足此间?”
云中子稽首:“贫道奉南极仙翁法旨,在此恭候太师多时。此处名唤绝龙岭,龙气尽绝,生机难续——太师何不卸甲归周,共扶新天?”
闻太师仰天长笑,声震林樾:“云中子!你当我闻仲是三岁稚子,任你哄骗?说什么绝地,不过是故弄玄虚!且看我如何破你这区区阵势!”
云中子默然一叹,掌心雷光骤闪——霎时间平地拔起八根通天神火柱,高三丈有余,围径逾丈,依八卦方位排开:乾、坎、艮、震、巽、离、坤、兑。闻太师立于中央,犹自冷笑讥讽。
云中子再催法诀,八柱齐喷四十九道赤焰火龙,翻腾咆哮,灼空裂云。太师误认是寻常离火,忙掐避火诀欲驾遁光腾空而起,孰料头顶云霭骤裂,南极仙翁袖袍轻拂,一道清光如锁,硬生生将他拽落尘埃!火龙瞬息合围,烈焰吞没全身——须臾之间,堂堂成汤首相,唯余一捧焦黑余烬,一点真灵摇曳升空,直往封神台而去。
可叹一代国之柱石,赤胆忠魂,以身殉商。
闻太师虽形神俱灭,却不忘人臣本分。赴封神台前,先入朝歌托梦纣王:劝其修德纳谏、敬贤远佞、戒酒色、止暴敛,句句肺腑,字字泣血。待嘱托完毕,方飘然北去,由清福神伯鉴持百灵幡接引登台。
纵化飞灰,热血未冷;身赴幽冥,忠骨犹铮。
再说汜水关守将韩荣闻得太师陨于绝龙岭,惊得失手打翻茶盏,连夜具表飞骑报入朝歌。
朝堂震动,六部失色,百官惶然,宗庙香火几近断绝——商祚倾颓之兆,自此昭然若揭。
纣王梦醒,泪湿龙衾,忆起太师临终嘱托,悲不能抑,急召文武于摘星楼,共议挽危之策。
群臣推举:三山关总兵邓九公,新败南伯侯鄂顺,威震南疆,堪当西征大任。诏书加急,白旄黄钺随使臣昼夜兼程,直赴三山关。
邓九公接旨即整军备鞍,点齐人马,挥师西进,直指岐山。
临行之际,忽有一矮道人求见。邓九公抬眼望去,那人不过四尺高矮,面如黄泥,眉目粗拙,心中顿生轻慢。
原来申公豹听闻闻太师遭通天神火柱焚身,恨意如沸,当即跨黑虎、携恶念,遍访三山五岳,誓要纠集截教高徒伐西岐,为太师雪恨。
郁愤难消之际,灵机忽动,便策虎直奔夹龙山飞龙洞——此乃惧留孙清修之所,偏巧真人尚在返西岐途中未归。申公豹正是掐准这一空隙,专来诱动其弟子土行孙。
只见洞前山崖畔,一小童正赤足跃石嬉戏,身形短小,面带土色,正是土行孙。
一番寒暄攀谈,三两句话便把土行孙这个愣头青的底细套得清清楚楚;接着又巧舌如簧,极尽渲染人间荣华的滋味——金玉满堂、锦衣玉食、前呼后拥……直说得他心头发烫,五脏六腑都像被小虫子钻着挠。
申公豹摆出一副“师叔疼你”的慈和面孔,语重心长、循循善诱,当场挥毫写就一封荐书,力荐他去三山关投奔邓九公麾下听用。
再一问本事,原来这小子竟能日行千里;又因常年在惧留孙洞中打杂,对镇洞法宝了如指掌,申公豹便暗中撺掇他卷走捆仙绳与五葫芦灵丹,连夜奔三山关而去。
邓九公初见土行孙,见他身不满四尺,面相粗陋,眉宇间还透着股傻气,顿时心生轻慢,只草草敷衍几句,便打发他去当个五军督粮使,专管押运粮秣。
随后点齐兵马,拔营离关,浩浩荡荡向西进发——旌旗蔽日,铁甲生寒,杀气凝成霜雾,在队伍上空久久不散。
行军整整一月,兵锋直抵西岐城下,安营扎寨,擂鼓鸣号,正式讨伐西周“逆贼”。
邓家有女名邓禅玉,英气逼人,巾帼不让须眉,手握法宝五光石,出手如电,百发百中。周营诸将无人能挡:哪吒被砸得腮帮子肿成馒头,黄天化鼻梁塌陷、眼眶乌青,龙须虎更是一跤摔得满嘴泥,疼得直抽冷气。
可这姑娘只会这一手绝活,若遇克星,便束手无策。
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门下弟子杨戬,心思缜密、应变如流,被姜子牙委以重任,专司西岐咽喉命脉——粮道守备。
这日回帐听闻邓禅玉耀武扬威,次日披甲出征。果不其然,那邓禅玉故技重施,勒马回身,扬手便是一颗五光石破空而来。岂料杨戬早参透玄机,地煞七十二变信手拈来,身形一晃已闪出丈外;反手放出哮天犬——但见巨影腾空,状如白象,血口獠牙,照准粉颈就是一口!皮开肉绽,血珠迸溅,邓禅玉痛得几乎坠马,惨叫着败退回营,捂着脖子直哼哼。
刚从粮道赶回的土行孙听说此事,赶紧掏出葫芦里一粒金丹,碾碎调水,蘸着鸟毛往伤口上一抹——凉意沁骨,剧痛立消,仿佛甘霖浇入干裂心田。
邓九公见状,当场刮目相看。
土行孙趁势吹嘘自己土遁之术如何神出鬼没、来去无踪。邓九公肩头旧伤正隐隐作痛,当即拍板:“明日出战,就靠你了!”
土行孙喜不自胜,跃马提棍冲向哪吒。仗着身子矮、动作快,专往马腹下、盾牌缝里钻,黑砖乱砸,专攻下三路。哪吒左支右绌,怒火中烧,挺枪猛刺,谁知枪尖刚触地面,他人已没了影儿——转眼间捆仙绳凌空祭起,万道金光撕裂云层,一声龙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,金光幻化蛟龙,利爪如钩,一把扣住哪吒,拖拽而走!
杨戬远远望见那金光纯正凛冽,毫无邪祟之气,心头顿时一沉。
再说土行孙用捆仙绳擒下哪吒,姜子牙猛然一怔,面色骤变,似惊似疑,喉头滚动却未发声。
黄天化立刻请缨出战,姜子牙略一思忖,颔首应允。他催动玉麒麟冲出辕门,双锤翻飞,直取土行孙。那矮子照样左蹿右跳,滑溜如泥鳅,黄天化追得气喘吁吁,铜锤兜头砸下,眼看要砸成肉饼——土行孙脑袋一低,“噗”地钻入地下,眨眼不见;旋即金光再起,蛟龙腾跃,龙爪紧扣,黄天化应声落马,被捆得结结实实!
姜子牙闻报,脸色铁青,拍案而起,只觉奇耻大辱,羞愤难当。
且说土行孙连擒两员大将,邓九公大摆酒宴庆功。席间他仰脖灌酒,唾沫横飞,吹嘘若早用他,此刻姜子牙早被锁进囚车,武王也该跪在阶前叩首称臣了。
邓九公见他土遁如风、缚敌如拾芥,信得笃定,连连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