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院大会定在周六晚上。
六点半,中院的灯泡拉亮了,昏黄的光照着每一张脸。长条凳坐满了人,连墙根都站着人。院里二十多户,每家至少来了一个。
易中海、阎埠贵、刘海中坐在前面。张浩然也在,旁边是周主任——他是特意来的,说想看看四合院怎么处理这种事。
许大茂站在院子中央,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,头发剪短了,胡子刮得干干净净。他低着头,手里捏着个布包。
秦京茹坐在女人堆里,低着头,绞着衣角。
“人都齐了。”易中海清了清嗓子,“今天开这个会,就一件事——许大茂想搬回来。大伙儿都说说,怎么个意见。”
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。
只有风吹过葡萄架的声音,沙沙的。
终于,刘光天站起来:“我先说。许大茂,三年前你干的那些事,大家都记得。放火,雇凶,差点闹出人命。现在你说想回来,凭啥?”
许大茂抬起头,声音很低:“我……我知道错了。这三年,我在城南,每天都在想。想我干的那些混账事,想我对不起大伙儿……”
“光说有啥用?”王家媳妇红着眼圈,“我家柴火垛,你一把火烧了。要不是大伙儿帮忙,那个冬天我们怎么过?”
“我赔。”许大茂从布包里掏出个信封,“这是五十块钱。我攒的。不够……我以后慢慢还。”
他把信封放在桌上。
又沉默了。
秦淮茹站起来:“我说两句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“许大茂以前是对不起大伙儿。”秦淮茹说,“也对不起我。但他这三年,确实变了。我在城南见过他几次——在机械厂扛包,一扛就是一天。下班了去夜校扫厕所,挣点零钱。有回我看见他,手都磨破了,还在干。”
她顿了顿:“人都会犯错,也会改。如果他能真改,我觉得……可以给个机会。”
秦京茹抬起头,惊讶地看着姐姐。她没想到,秦淮茹会帮许大茂说话。
易中海点点头:“秦姐说得在理。老阎,你说呢?”
阎埠贵推了推眼镜:“要我说,得看实际行动。许大茂,你要是真想回来,得答应几条。”
“您说。”许大茂连忙道。
“第一,以前欠的钱,得还清。不光王家的,还有院里大伙儿的罚款,虽然退了,但你得有个态度。”
“我还。”许大茂说,“我现在一个月二十八块,除了吃饭,都还债。”
“第二,”阎埠贵继续说,“回来以后,老老实实做人。不能再惹事,不能再算计人。”
“我保证。”
“第三,”易中海接过话,“得为院里做点事。咱们院的下水道老是堵,你会修吗?”
“会!”许大茂眼睛一亮,“我在机械厂学过管道工。”
“那行。”易中海看向大家,“大伙儿的意思呢?同意许大茂回来的,举手。”
手一只一只举起来。
先是秦淮茹,然后是易中海,阎埠贵,刘海中……慢慢地,多数人都举了手。
只有几家没举,包括王家。王家媳妇咬着嘴唇,最终也把手举了起来——举得很低,但举了。
“好。”易中海数了数,“超过三分之二。许大茂,你可以搬回来。但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”
许大茂深深鞠了一躬:“谢谢大伙儿……谢谢……”
他抬起头时,眼圈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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搬家是周日。
许大茂的东西不多,一个铺盖卷,一个木箱子,几件衣服。秦京茹帮他收拾,两人话很少,但配合默契。
“这个放这儿。”秦京茹指指墙角。
“哎。”许大茂把箱子放过去。
收拾完了,秦京茹倒了杯水给他:“喝口水。”
许大茂接过,喝了一口,看着她:“京茹,我……”
“先别说。”秦京茹打断他,“住下来,好好干。日子长着呢。”
许大茂点点头。
正说着,张浩然来了,手里提着个暖水瓶。
“搬回来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许大茂站起来,“张主任……”
“叫浩然就行。”张浩然把暖水瓶放下,“刚烧的开水。缺什么,说一声。”
“不缺,不缺。”许大茂连连摆手,“已经很麻烦了。”
张浩然看了看屋子。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,窗户纸是新糊的,炕席也是新的。
“秦姐帮你弄的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许大茂点头,“还有易大爷,阎大爷,都来帮忙了。”
张浩然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走了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:“许大茂。”
“哎。”
“好好过。”
“哎。”
门关上了。许大茂站在屋里,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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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大茂回来的第一件事,是修下水道。
工具是他从机械厂借的:铁锹,撬棍,疏通机。周一一早,他就开始干。
下水道在院子东南角,盖板掀开,一股臭味冲上来。几个孩子捂着鼻子跑开了。
许大茂戴上口罩,跳下去。底下很窄,只能弯着腰。淤泥,垃圾,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,堵得严严实实。
他一锹一锹往外挖,一桶一桶往上提。干了整整一上午,挖出三大桶淤泥。
中午,易中海给他送饭:两个馒头,一碗白菜炖豆腐。
“歇会儿,吃了再干。”
许大茂爬上来了,浑身是泥。他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,接过饭,蹲在墙根吃。
“慢点吃。”易中海递过水壶。
许大茂接过,灌了一大口,抹抹嘴:“易大爷,下午就能通。”
“不急。”易中海看着他,“大茂,你这手艺,跟谁学的?”
“在机械厂。”许大茂说,“厂里老师傅教的。他说,手艺在身,走到哪儿都有饭吃。”
“这话对。”易中海点头,“你以后……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许大茂放下馒头,“白天在厂里干,晚上接点私活——修水管,通下水道,安灯泡。挣了钱,先把债还了。”
“好。”易中海拍拍他的肩膀,“这么想就对了。”
下午,许大茂继续干。疏通机嗡嗡响,搅出更多的垃圾。院里人围过来看,指指点点。
“还真会干。”
“干得挺像样。”
“看来是真改了。”
许大茂听不见,他全神贯注地干。汗水湿透了工装,贴在背上。手磨破了,用布条缠上继续干。
傍晚,下水道通了。
清水哗啦啦流下去,再也没有堵塞的声音。许大茂爬上来,浑身湿透,但脸上带着笑。
“通了。”他说。
易中海试了试水龙头,水流顺畅。
“好,好。”他连连点头,“大茂,辛苦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许大茂收拾工具,“易大爷,院里的电灯,我看了看,有几个线老了。明天我换换。”
“你会换?”
“会。”许大茂点头,“机械厂也教过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易中海笑了,“去吧,洗洗,吃饭。”
许大茂走了。院里人看着他的背影,窃窃私语。
“还真变了。”
“干活挺卖力。”
“但愿能长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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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二晚上,许大茂开始换电线。
他搭了梯子,爬上爬下,测电压,换线,安开关。秦京茹在下面扶着梯子,递工具。
“小心点。”她说。
“哎。”许大茂在上面应着。
换了三个灯泡,一个开关。院里亮堂多了。孩子们在灯下玩跳房子,笑声清脆。
干完了,许大茂从梯子上下来,秦京茹递过毛巾。
“擦擦汗。”
许大茂接过,擦了擦脸:“京茹,我……”
“先吃饭。”秦京茹转身进屋。
饭桌上,两菜一汤:炒白菜,炖豆腐,西红柿鸡蛋汤。还有两个馒头。
许大茂吃得很快,但吃得很干净,一粒米都不剩。
吃完,他放下筷子:“京茹,我想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……我想把咱俩的工资合一块。”许大茂说,“我二十八,你十八,一共四十六。每个月留二十吃饭,十块零花,剩下的还债。等债还清了,咱们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秦京茹低着头,扒拉着碗里的饭。过了很久,她说:“先还债吧。别的,以后再说。”
“哎。”许大茂点头,“听你的。”
吃完饭,秦京茹洗碗,许大茂扫院子。扫得很仔细,角角落落都扫到。
扫完了,他坐在门口,点了支烟。
院里很安静。易中海在屋里听收音机,阎埠贵在灯下看书,刘海中在看电视。家家户户亮着灯,暖暖的。
三年了。
他终于回来了。
但这只是个开始。欠的债要还,伤的心要补,失去的信任要一点一点挣回来。
路还长。
但他不怕。
只要肯干,只要肯改,日子总会好起来。
烟抽完了,他站起来,回屋。
秦京茹在灯下缝衣服,见他进来,抬起头:“洗脚水烧好了。”
“哎。”许大茂去倒水。
泡着脚,他看着秦京茹的背影。她瘦了,也老了。这三年,她一个人带孩子,不容易。
“京茹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对不起。”
秦京茹手停了停,没回头。
“我以前……不是人。”许大茂声音很低,“打你,骂你,有钱自己花,没钱就冲你发火……我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秦京茹转过身,眼睛红了:“现在说这些干啥。”
“我得说。”许大茂抬起头,“不说,我心里过不去。京茹,我不敢求你原谅。我就想……好好干活,好好挣钱,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。”
秦京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洗脚吧。”她说,“水凉了。”
许大茂低下头,继续泡脚。
屋里很安静,只有缝纫机哒哒的声音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,很亮。
照着小院,照着每一个正在变好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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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三,张浩然在供销社忙。
展销会的成功,让商业局下了决心:把供销社改成“综合服务社”,扩大经营,增加品种,还要搞送货上门。
吴科长又来了,带着规划图。
“这一块,做家电区。这一块,做服装区。这边,搞个小仓库。”他指着图纸,“张主任,局里批了五万块钱贷款,你们放手干。”
张浩然看着图纸,心里涌起一股热流。
五万块啊。
三年前,想都不敢想。
“吴科长,我们一定干好。”
“我相信你。”吴科长拍拍他的肩膀,“对了,你们院那个许大茂,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听说修下水道,换电线,干得不错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吴科长点头,“人嘛,都有走错路的时候。能回头,就是好样的。”
送走吴科长,张浩然站在供销社门口,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。
自行车多了,新衣服多了,人们脸上的笑容多了。
三年,变化真大。
张楠走过来:“主任,家电区的货单,您看看。”
张浩然接过,看了看:“再加五台电视机,十台电风扇。夏天快到了,电风扇好卖。”
“好。”张楠记下,“主任,咱们是不是也该买台电视?”
“买。”张浩然笑了,“买台大的,放办公室里。下班了,大伙儿一起看。”
“太好了!”张楠高兴地说。
正说着,许大茂来了。
他换了身干净衣服,手里提着个工具包。
“张主任。”他打招呼。
“大茂,有事?”
“我……我想问问,你们这儿需不需要修理工?”许大茂有些局促,“家电,水管,电路,我都能修。”
张浩然想了想:“需要。我们正缺个维修工。不过……”
“工资您定。”许大茂连忙说,“多少都行。我白天在机械厂,晚上和周末能来。”
张浩然看向张楠:“你觉得呢?”
张楠看看许大茂,点点头:“可以试试。”
“那行。”张浩然说,“试用期一个月,工资二十。干得好,转正,涨工资。”
“谢谢张主任!”许大茂深深鞠了一躬,“我一定好好干!”
他走了,脚步轻快。
张楠看着他的背影:“主任,您真信他能干好?”
“给个机会吧。”张浩然说,“人总要往前走。能拉一把,就拉一把。”
张楠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风吹过,带来春天的气息。
供销社门口的海棠花开了,粉粉的,一片一片。
张浩然看着那花,笑了。